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不知悔改 ...

  •   曲大爷又把顶头上司得罪一通,复职一事彻底遥遥无期。自那日与冼存疏一别,曲湘心中始终扭着一股劲儿,愤而著书,月余便创作了十万字,与先前一些散稿一起汇总为杂文集。
      京城众多出版社蠢蠢欲动,奈何联华态度蹊跷,只好作罢;也不乏有铤而走险者发出邀约,意图将这位“枭雄”纳入囊中。若在从前,曲湘定要请人家喝一壶挖苦。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还肩负着苦命的娘和一屁股的债,不为五斗米折腰就该饿死了,他暂时没那么高风亮节。
      周一,出版社负责人如约至曲湘家中详谈。只是曲湘前脚才安顿了人家落座,后脚便听得卧室传来些许暧昧声响。他额角一跳,向负责人道了声抱歉,阔步走入房中。
      不多时,门内便出男人的嚎叫。那所谓的“某部门梁主任”被曲湘抄着椅子打得抱头鼠窜,撞开房门仓皇逃去。曲帘棠则是衣衫不整,抱着曲湘的胳膊泣涕涟涟。
      “小湘,小湘!是妈的错!是妈喊梁叔叔来的!”
      负责人瞠目结舌,回过神来便要告辞。曲湘追在人家屁股后头陪笑。未果,望臀莫及,只好回了家一屁股瘫倒。
      曲帘棠跪坐在地,泪水断线,千言万语说来,最终只剩愧疚与心疼。
      “妈只是想帮帮你。”
      曲湘面对着落地窗,不语。嘴里一咂摸还是泡面味,心里更闷得慌。
      幼时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被女人翻来覆去地说,最后她抵着曲湘的双手,泣不成声。
      “妈妈只有你了。”
      若说前程,说坦途,曲湘大可以一笑而过,他此生最不求所谓来日。但偏偏,她铭记的、反复的,是他的来路。
      青年转身,颤抖着拨开曲帘棠脸上泪湿的发丝。女人面颊消瘦,唇无血色。
      曾几何时,荷棠夫人也是名动江南的一代才女。
      当年有富商为求其一诗,不惜掷金百万;文人骚客多生爱慕之心,却无一能得荷棠青眼。正所谓“文中芙蓉,两袖香风”。又怎料命运弄人,痛失爱子,所遇非人,半生颠簸,而今竟憔悴至此。
      世间三恨,一恨美人迟暮。
      泪水漫过曲湘的眼眶,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出版社托词商榷,八成是告吹了。不过也不尽然是坏事,曲湘思来想去,明白若要施展拳脚,非在联华不可。
      许是京城天气太过反覆无常,又许是那场夜雨的缘故,他归京后一直缠缠绵绵病着,浑浑噩噩。完成杂文集后,写作也暂时搁浅。中药西药试了不少,总不能根治,无非叮嘱喝水锻炼,猪都听会了。
      午后暇余,他在人民公园和老头下棋。
      曲湘此人奇也怪哉,琴书画样样精通,偏是个臭棋篓子,自小凡与他对弈过两局者,无不面露难色。
      可巧,今天千里觅知音,一老一少“臭味相投”,在亭子里杀得酣畅淋漓。
      那老头看准曲湘喝水的空挡,匿了他一子。后者登时怒目圆睁,骇得老头速速还棋,报之赧然。
      曲湘扳着一张脸,难得没掀桌子。只是指尖在棋笥里搅了搅,忽然松了口。
      “让您一子。”
      老头笑声爽朗,问他这又为何?
      “规矩是规矩,情面是情面,不可混为一谈。”话出口,他自己首先一愣,才意识到同样的话曾从冼存疏口中吐出,不免凝噎,无故瞪了老头一眼。
      “您快下您的吧,得了便宜还卖乖。”
      老头但笑不语,意味深长。
      此后几局端倪渐显。老人家棋技虽“烂”,却子子紧逼,又胜似闲庭信步——这那里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分明是戏弄着曲湘寻乐!
      青年棋一推手一摊,不玩了。老头笑过后方正色道:
      “我见小友面有郁色,行止缠绵,是有心病?”
      这可倒好,医生长篇大论,倒不如这公园扯闲天儿的老头看得准——他这是心病。那症结始终存在,年年到了路歧祭日前后便犯一通。从前春风得意,站在他哥墓前有个交代。如今马失前蹄,的确无颜面见——不只路歧,还有冼存疏。
      曲湘瞥他,几秒后自嘲轻讽。
      “您应当认得我。”
      “我只看事,不看人。”老头如是说。
      “缠绵、缠绵……”曲湘叹了口气,起身,“这两个字不太妙,把我都给缠住了。我心有千千结。”
      “今天很尽兴,多谢您老人家。”
      他做了个揖,不待老头再说些什么,衣袂一掀,扬长而去。
      只是他不知,这一别,数日后,一封来自原政府干部的推荐信被送交联华社。暂且不提。
      近来天晴,趁着天公作美,又不愿再跑人老头面前献丑,曲湘闲来无事便孤魂野鬼似的上街游荡。市区逼仄,绕到联华楼下,也实在情有可原。
      曲湘驻足。
      联华大厦两楼前后而立,中间以一长廊贯通。世人皆云联华的设计像两顶分立的高冠,连在一块又像一架扭曲的笼。然而初次面见联华大厦时,曲湘就觉得这像两座碑,如今看来果然没错——一面埋葬思想,一面埋葬初心。
      他似有所感,抬首仰望,捕捉到一抹不真切的身影。他知道,那人也在看他。
      联华社是华国文学的心脏,文坛英雄如过江之鲫,无不对此顶礼膜拜;现今冼存疏站在长廊的中心,成为了联华的心脏。
      再提及冼存疏,曲湘不愿以“老师”相称。一则觉得对方不配,二则觉得自己不配。
      电话号还存着,谁都没删。曲湘自认守着那份挣扎的念想,幼稚且荒唐。
      “冼存疏,”他拨通,颇有些颐指气使,“你下来接我。”
      对方默了几秒,挂断。
      曲湘自己想来也好笑至极,哈哈一嗓子,多得是无奈与心酸,想着冼存疏因不耐而微微皱起的眉,又惦念着文渠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忽然感到后怕,太阳照着也不暖,阵阵从骨头缝透着寒意。
      冼主席公务缠身,闻言不过一句“随他去”,十成十的无情。于是曲湘在大太阳底下,一站便是一小时。
      主席助理邓誉昌颇有微词,对冼主席的暧昧很是不能赞同,依他之见一早该请曲湘滚蛋。
      “冼哥,您对曲湘未免过于纵容。”
      邓助理今年四十有余,自大学选调便在联华就任,十几年,从助理团坐上首助的位置,眼下官居副厅级,常人可担不起他的一声“哥”。面上的敬重给足了,至于心里怎么个说法,又总不能刨出来看看。
      早在两年前邓誉昌便对这“小天官”的名号有所耳闻,也隐觉此人或许将入主联华,只是他胸中难平:年纪小是一重,这入社第一枪打得不响才是主要。
      邓誉昌也是男人,那点儿腌臜事猜个七七八八,自然明白两分真情在□□的道理,只是不禁讥诮英雄难过美人关。
      冼存疏笔下不停,唤了一声:
      “誉昌。”
      邓誉昌低头。
      “我多嘴了。”
      联华这些老人,无不敬曲湘锋芒,亦无不鄙薄他自负。文曲纠葛多半掺着文书记的手笔,除驻会主席团外众人大都不明就里,难免埋怨曲湘跋扈。
      邓誉昌秉公下楼传唤曲湘两次,均被回拒,更加坐实了此人不识抬举的名号。
      “曲老师怎么一个人站在这?”
      干部车牌由“京AG”打头,缓缓驶入联华园,正停在联华大厦门口。文渠下车拉开另一端车门,搀着文书记走出。
      父子二人模样都周正,看着也宽和,从来被赞为文风墨骨,反而更衬得曲霸王不是个东西了。
      曲湘对文渠的话置若罔闻,转身看向文书记,不卑不亢一颔首。
      “文叔叔。”
      文渠得了嘱咐先行上楼,临了回头撇曲湘一眼。并非挑衅,而有些欲说还休的悲悯。
      曲湘不明白,看他这副伪善的嘴脸,犯恶心。
      “许久不见向秦,长大了。帘棠最近一切安好?”
      那人很快走得不见了。
      一句“叔叔”既喊了出口,便是给了文书记寒暄的信号。
      出于礼貌?太可笑。曲湘不过是见不得这姓文的贼人快活,讽刺一笑。
      “托您的福,既至伤心处,自然寤寐思服。晚辈听闻桐奉大水淹了公路,文叔叔最近寝食皆安么?”
      文书记笑容略作滞涩,似是没料到会被个毛头小子戳脊梁骨。那事早过去多少年,久到文书记自己都将忘却了。
      当年京系江系相争,曲家只因与江系中人交好,无故受了牵连。可怜老爷子一生正直,落得个在拘留所草草终了的下场,死前还惦记着给路歧和曲湘买的玩具。即使后来证明了清白,但人死不能复生,一代文豪就此抱憾。
      此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三言两语概括得清,也轻描淡写要了一条人命。
      曲帘棠夫妇携二子迁居江泽,从此誓不参政。可路歧年纪渐长,纵使曲帘棠万般不肯,到底学去了外祖的几分风骨,执意当了两年兵,一心奔赴亘峒山区治贫。终究是天妒英才。桐奉县在他手中稍有起色,他便早早地弃诸家人百姓而去。高层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是意外,试问凡知个中背景的诸君,谁觉得这理由能服众。
      长子身亡的消息传来那日,又正好是曲老爷子祭日。同日丧父丧子,曲帘棠安能不痛,安能不恨!文家入主京城,背后踩着多少无辜尸骨。文氏父子竟能安然逍遥法外,耀武扬威,实在是苍天无眼。
      若了无牵挂,曲湘大可以一刀捅上去。可路歧临终所托有二,一是曲帘棠,二是要曲湘好好活着。
      “秦秦,哥不能陪你过中秋了,给你的礼物哥哥已经托人寄了出去。你自小就聪明,哥哥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好好照顾自己……”
      “哥哥希望你永远平安顺遂。”
      他哥为官清贫,自己屁股拿瓦盖,攒两个钱又用来做建设了。
      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东西不多,曲湘当属最珍贵的一个。
      云淡风轻,从容就义,一如他二十余年的温润,走得都这么翩然。
      路歧酒量奇差,却又贪杯,极限是三盅,二两,当即醉得不省人事。所以他常开玩笑说人想做什么事,只需借二两勇气。
      众人皆以为曲湘和他哥关系不好,毕竟前者最瞧不起路歧温吞的性子,连葬礼上都没掉一滴眼泪,甚至在路书记去世后,曲湘还在作文里写:
      “我觉得我哥是个傻子,论起蠢来天底下无人出其右,二两马尿下肚,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这是众所周知的。
      而众所不知的,是那篇作文的结尾。曲湘说:
      “我早该劝他少喝些酒,我该劝老天爷不借他这二两勇气。”
      “他才不是傻子,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篇文章被老师拿去参加征文,拿去投报,原本是该拿奖的,后来又被有心人压了下来,毁尸灭迹。曲湘得知后倒也没说什么,不过当年中考一不小心第一个出考场接受采访,集万千关注于一身时一不小心考了个市状元,然后当着众多媒体的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稿,字正腔圆地读完。
      末了,他抬眸,直面着摄像头。
      “英雄往往受人诟病,凶手反而屡遭歌颂。”
      报道发出去,两天,48小时,全平台相关内容全部下架。
      有人断言这是剧本,是虚构,那张手稿也不过是艺术家一时兴起的创作;有人推测这是现实,是反抗,是十四岁的少年为血肉至亲绝望的呐喊。然而众说纷纭终究没个答案,故事的主角已经销声匿迹。
      两年后,路向秦在琛潭改名曲湘,那份孤注一掷的宣言成了未解之谜。
      当年之事牵涉众多,京系有意掩埋,知情者甚少,改名之后更无几人晓得曲湘是荷棠夫人之子。
      文学与思想是一国根骨,文渠抢那新文学金奖,无非图谋联华核心的“国家创作员”之位,助文家立于不破之地;曲湘亦有私心。他不过奢望着站高一些,说话有分量一些,哪怕拼个头破血流,血溅公堂,总能烫醒一些人的良心。
      他哥的命落在他身上,逼他苟延残喘。他也想要国家安定,要天下大同。这话如今说来多可笑,一个暴虎冯河的楞头青,自以为凭一腔英勇就能撞破南墙。但你说悔改——这二字绝无可能出现在曲湘身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