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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一日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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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官场,多少年的老狐狸,文书记岂会被个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唬住。他自言为人衣食父母,不能不心急如焚,可京城中人。没那个能耐把手伸去亘峒。
曲湘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又摆出一副心悦诚服的姿态。他的腰背收敛着,头却不曾低下,眼珠沉沉地定在文书记身上,誓要将那腐朽的心盯出个洞来。
假使无人从中作梗,再给路歧一年光景,桐奉的公路早该是平途坦道,何至于年年坏,年年修。修一年要批一年的款,批一年贪一年,大家都心知这路终究过不了百姓,否则挡了谁人的富贵。
“为官者,首先是人民的子女,然后才是人民的父母。”曲湘如是说。
他与路歧原是性格迥异的两人。一个直率落拓,一个文静忧郁,长得也不相像。可这一番话令文书记肺腑为之一震,忽然一虚眼睛,半晌,再叹道:
”向秦果然长大了。”
那应是很久远的事了。
彼时文巘钟刚刚出任亘峒省公安厅厅长一职,路歧一个小小县委书记就敢在会议上和他公然叫板,据理力争,要求政府为聊化县拨款修路。亘峒多山,桐奉市更是偏远中的偏远,更当值省会元庆在建高铁,市长一句“再议”驳回了路书记的坚持。
当时路歧干了什么来着?
他说:“我们当官的吃着百姓的饭,拿着百姓的钱,自然要给百姓做事。可我看在座各位,竟无一人有这种心思。”于是摔了文件,拂袖而去。一纸诉状告上中央,亘峒从上到下十余人受了惩处。
只亏那时文老先生还健在,出手帮扶,文巘钟方得以幸免于调查,甚至借机介入省政府核心决策层,后来右迁京城。
官僚看年轻人,无不带着三分爱,三分恨,三分怕。爱他们英雄主义的孤勇,恨他们理想主义的莽撞,也怕他们孤注一掷的决绝。
剩一份混沌,交由自己粉墨登场,填上情怀与良知便是白,写上权力与金钱便是黑,逢场作戏,是非由人罢了,既坐上那把交椅,又能有几个好东西。文芙女士宣扬的“自由、深刻、务实、求真”八字文艺创作方针就镌在文家老宅门口巨石上,文书记自小看着,又有谁敢说他年少时没有过慷慨激昂。只是功成与名就终不可得兼,舍一保一的买卖,选谁都不对,选谁都不错。
京系捧了冼存疏,江、曾二系本将目光放在曲湘身上——书香世家,少年英才,早蒙变故,多好的人选。更重要的是与京系有怨。倘曲湘有一分迎合,江崇涛江厅长都愿意保他扶摇直上。可他偏赤条条地来,一头扎进四九城的权力漩涡,妄想把天捅破。
送走路歧,又来个曲湘。曲家不要命的疯子一茬接一茬,着实可怜,着实可恶。
世间三恨,二恨英雄末路。
文书记老来得子,对文渠偏疼偏宠,却不得不承认自家儿子远不及曲湘争气。
文家靠笔杆子发家,若不是为了排除异己,这才文书记定然要好好惜。他拍拍曲湘的肩,语重心长。
“向秦,你在文学上很有天赋,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曲湘站直了身子,那手便从他肩上滑下。他落落应道:
“多谢文书记指教。可惜向秦嘴拙,只会讲真话,学不来讨巧的腔调。”
文书记岿然不动,如山、如井;青年坦荡而立,如霜、如芒。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正明枪暗箭时,冼主席现身。
他下得匆忙,大衣草草地披着,眼镜不知所踪,不及以往得体。
“不知书记来访,多有怠慢,失敬。”
文书记此行确有要务相商,否则不会屈尊就驾。他暂偃旗息鼓,一番热络过后把矛头对准冼存疏,笑得不甚真切:
“冼主席手下的人,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这话可不好听,问责的意味很明显。
安保部当初紧着年关打点,未能第一时间将曲湘从系统中删除,久而久之便搁置了。联华文创中心最近忙着招聘,人流量大,这才让曲湘浑水摸鱼地猫了进来。
“曲湘已被联华除名,安保看守不严,放了无关人员进园,是我疏忽。”
邓誉昌闻言,示意保安前去“请”曲湘离开。
眼见着要无功而返,想想那通无疾而终的电话,再看看冼存疏那张淡漠的脸,日后另寻良机怕是难上加难。
“老师,我最近重温您有关文艺批评的论文,有几处疑虑难解,还望您不吝赐教。”
曲湘一步跨出,大方开口,说罢不忘吹胡子瞪眼地一撇邓誉昌,就差把“嚣张”二字写脸上,气得邓助干咬牙。
这人嘴里难得有句漂亮话。犯错的下属求见上司,与求学的徒弟求见老师,怎么着也是后者好听,显得多光明正大师出有名。然而冼存疏入仕后修了个不近人情的性子,二来是耐心的确告罄,容不得曲湘几次三番作威作福,什么也没说,由着保安把人架走,自己随文书记上了楼,少不得吃那小崽子嘴里嚷嚷的几句挖苦,听得男人起了几分无奈的愠色。
“存疏与曲湘似乎私交甚笃?”
会客室关门之前邓誉昌听得这么一句。四平八稳的调,却叫他心里直打鼓。
二人列坐茶案两侧。冼存疏倒不急着回答,斟了盅太平猴魁,递到文书记面前。
这茶,冼主席轻易不用来待人。
茶是好茶,不见得多名贵,却是秦老爷子自家茶庄的东西;人也是个妙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当年与秦家长女秦鸣璋谈婚论嫁时,冼存疏着意学了茶艺。后虽因江郑及一系列变动未能结得良缘,秦老爷子依旧念着他一手绝技,时常唤他去对弈品茗。
更何况山外有山,秦鸿对冼存疏有知遇之恩,但真正的“贵人”,江郑故交,才是了不得的人物。时至今日众人提及也不敢直呼其名,若非其人早已退居幕后,将冼存疏托给了秦鸿,冼主席现今的官职还能升上一升。
文冼互相揪着小辫子,这茶泼出去,是敬,亦是警。
“琛潭时确有几年师生情分。”他答。
文书记不语,抿了口茶,皱了眉。方才缓缓道:
“茶是好茶,秦叔也是好心。只是浓了些,味太烈,待客总归不妥。”
“是我学艺不精。”冼存疏应承,伸手去接茶盏。
多少大人物称赞过的手艺,一句学艺不精未免太过敷衍。那瓷碟避过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磕在案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文书记拿曲湘开刀,场面话而已,背后深意不必剖白,各人都有分寸,这些家伙惯会讲囫囵的鬼话。
赶在国际变局当口,作协一年前因重大意识形态风波受了惩处——这也是他们迟迟不纳曲湘入麾下的原因。上面要求在今年前半年完成对网络言论的整顿与净化。文书记提议趁着机会同时肃清文艺作品,太雅太俗,太锐太钝的通通不要,留下符合国家发展要求的、符合新时代风貌的。
规范言论无可厚非,但此举意味着一批优秀作品将要面临封禁,典型如江郑、曲湘。议案一出,当即吵得不可开交,自然不同意者众,琛潭、京平、环湘等十余所重点高校学生甚至几度发起请愿,连先前人人喊打的曲湘,都因主题多为针砭时弊而被冠上“真男人”的称号。舆论沸反盈天,隐有为其鸣冤的架势。
然而说千道万,相关文艺创作的最终决定权在联华社主席手上。只要冼存疏不点这个头,计划势必夭折,成败都在冼主席一念之间。而任凭文书记威逼利诱,他始终不松口。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曲湘管教不周,有我的一份责任。”
冼主席的意思很明确。于情,为了江郑,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于理,为了文学可持续,思想不缄默,这事没得商量。
文书记胸膛微微伏起,不疾不徐吐出一口气。
“小冼啊……”
这是摆架子压人的意思了。冼主席赴京以来还从未有人敢作此称呼,谁有那个胆子?但论他一个光杆司令,到底比不得文书记大权在握,人家既然这么喊了,他就得应着。
被叫到的男人轻托茶杯,指节玉白修长,中指附着一处薄茧,分明是执笔的手。茶香蒸熏着他端正的身形,儒雅温润,处变不惊。
他笑声坦荡,才将前几日收到的举荐信祭出,谈笑风生间传递出一个信息——曲湘,他非保不可。
那信末落款,龙飞凤舞的“钱钰”二字,一如其人。文书记的老同僚,冼主席的新盟友,江湖人称“钱老五”,因棋局之上五步杀招无一败绩而得名。之前和市政府的领导过招时把人打了个脸绿,从此晋升无缘,自请了个闲职,逍遥去了。
本来与文巘钟分庭抗礼的人物,安分了小十年,如今看来是老骥伏枥。
曲湘事发,他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虽然那句“棋技相当,意趣相投”的托词不大走心,冼存疏也乐意卖他这个面子,向秦鸣璋提了一嘴,不日便送他进了房管局。若钱钰坐得住,三年内有望跻身民政部。
文书记终究没再说什么,推了冼存疏递来的烟,甩袖而去。
冼主席一贯体面,从不在工作时间抽烟,送不出去便扔了,作罢。
邓誉昌进来收拾东西,看着窗前背对着门的身影,颀长挺拔,说不清的伟岸,道不明的孤单。邓助终于对冼存疏年幼自己五岁的事情有所实感,褪去了不忿,心中敬畏更甚。
五年,足够京城政坛一次换牌。他做了二十几年伺候人的营生,驻社主席换过四五轮,没有哪个冼存疏比俊秀宽和,不像个政客,倒像个玉面书生;也没有哪个比他心思细,手腕硬,上任不到半年,联华的高层小一半换了新人,其中不乏几名顽固守旧、不作为的“国家创作员”。
年初的检举一事,说是敲打,冼主席却趁机给联华换了过血,算是福兮祸兮相倚。放在从前,势必要腥风血雨一场,可冼存疏边应着文书记施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给办了,连点风声都没有,也不见怨言,实在可怖。只是不知这神仙似的人物怎么招惹上了曲湘。
“人走了?”冼存疏开口。
“走了。不肯让司机送,自己打的车。”
冼存疏猜得八九不离十,微微颔首,也请了邓誉昌支烟。
“辛苦。”
待彻底清静,他独自守着一壶茶,方有暇余仔细品一品。
那茶放久了,似是陈了,有了涩气,含在舌尖上,且苦且痛。
江郑与那位是故交不假,却是早几十年的事了。后来二人因政见分歧决裂,许多年不曾来往。直到冼存疏毕业,江郑又腆个脸找上人家门,请他稍事帮扶,那位当场便立言日后与江郑再无瓜葛,以至于江郑作品风波落了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江老从未怨过冼存疏,但冼存疏不能不恨自己。这顶乌纱帽,算是被老师亲手焊在他头上。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显示曲湘给他来了消息:
“冼老师,我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