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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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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细针般扎入卡兰的太阳穴。昨夜他在实验室待到深夜，试图用复杂的药剂配制来平息心绪，结果显而易见，这只让他更加缺乏睡眠了。
他在床上多躺了十分钟，听着窗外鸟鸣和远处城门开启的吱呀声。最终，对客人可能随时袭击这里的预判战胜了赖床的欲望。他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副黑色眼罩上。
今天要不就不戴眼罩了吧…不然总觉得很奇怪。
侍女推门进来，看到没有戴眼罩的卡兰甚至有些惊讶，“卡兰大人，是眼罩找不到了吗？”
不，他比了一个手势。
他迅速洗漱，任由艾拉帮他束起部分长发，虽然很快又有几缕叛逆的垂了下来，随后又审视了一会儿自己的衣柜，挫败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所有的衣服都是一个制式，炼金术士的腰又塌下去了一些。
来客果然不是勇者。
虽然早就知道勇者大人必定走不开身，但是卡兰还是怀抱着微末的侥幸之心祈祷自己善良的勇者朋友能够抽出时间和恋人一起外出走走。
然而站在门厅前这个正挂着笑脸的精灵还是证明他那不安的揣测成真了，这个时候反而不想叹气了，卡兰只是尽量绷住表情，揉了揉额角出声邀请客人上楼。
这座城堡确实不大。
当精灵弓箭手顺着侍女指的路登上塔楼时，这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肉眼可见这里磨损得厉害，墙上甚至没有挂毯。若非提前知道，他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贵族的领地——哪怕是最偏远的那种。
塔楼顶端的门半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炼金术士那些奇怪仪器闪烁着微光，他敲了敲门，指节敲在厚重的木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进来，门没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干涩而冷淡，像冬天裸露的树枝互相摩擦那样不讨人喜欢。
精灵推门而入。
炼金术士背对着他，正俯身在一张堆满羊皮纸和玻璃瓶的长桌前。红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简单的斗篷被撩起，只露出一节苍白的小臂，卡兰没转身，只是用镊子小心地从一只坩埚中夹出什么银色碎片，放在玻璃片上。
“我没想到你居然什么招待客人的准备都没做。”精灵说，环视着这个不知道算实验室还是办公室的地方。每个角落都堆满书籍和仪器，唯有窗边的小圆桌上出奇整洁，只放着一只空酒杯。
“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拜访。”卡兰终于放下镊子，转过身。炼金术士的面容比七年前更瘦削了些，少年冒险时脸上的那点婴儿肥是已经全部褪去了，但那一灰一绿的异色眼瞳依然显得冷淡，此刻正微微眯起打量来客，“我以为你更喜欢南方的森林，洛瑟尔。”
“洛林。”精灵纠正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森林确实不错，但老朋友的委托不分地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卡兰似乎打算就此结束对话，重新转向工作台，但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明知故问：“什么委托需要经过这种地方？”
“护送瑟伦去北境神殿。他说想顺路看看老朋友。”洛林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城堡下的小城安静地匍匐在山谷中，黄昏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城市中心的集市人群正在散去，“他在旅店休息，我先过来看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卡兰的动作停顿了。他背对着精灵，肩膀有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他果然还是一样，我这里一切都好，不值得特地耽误行程。”
“牧师的本性。”洛林说，转身靠在窗框上，“你这些年就待在这里？研究炼金术？听说你改良的药剂在周边领地小有名气。”
“封地需要领主。”卡兰回答，他闲不下来似的又开始摆弄那些仪器，“哪怕是个没什么产出的地方。”
“他们还以为你会回王都。”
“没什么可回的。”这次回答得更快。
洛林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奇怪的默契，互不过问太多，互不展示柔软，像两柄收入鞘中的剑，知道彼此的锋利，也记得并肩时划过的弧线。
“艾德温似乎在考虑结婚了。”精灵忽然说，声音放轻了些，“他现在在王都卫队任职。”
卡兰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勇者当卫队长？听起来像是他会做的选择。”
洛林笑了，这次笑出声来。“你还是老样子，卡兰。说话像在施舍词语，就吝啬这点儿吗？”
炼金术士终于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可以称为表情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但又很快平复，“至少我不说废话。”
“是是是，高贵的炼金术士大人。”精灵夸张地行了个礼，然后正色道：“说真的，你这里怎么样？”
“活着，”卡兰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补充道：“研究有些进展，改良了几种药剂，公开给城里的医生用了，收税的时候帮农民调整了下土壤。”
洛林有些惊讶地挑眉。“我以为你会有些更高贵的课题。”
“这片大地更需要实际的东西。”卡兰避开他的目光，从角落的小柜子里取出另一只酒杯和一个陶瓶。“喝吗？本地酿的，比不上精灵的佳酿，但能暖身。”
“你竟然会招待客人。”
“你竟然会接受。”
洛林接过酒杯，深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被乌云遮住，这里竟然显得有些昏暗了，卡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在房间里铺开，柔和了那些炼金仪器的冷硬边缘。
“瑟伦也说你从不去信。”精灵说，不是指责，只是陈述。
“没什么可写的。”卡兰抿了一口酒，“你们过得不错，我知道就够了。”
“你知道？”
“他们每年寄信给我。三句话：勇者好，牧师好，你好。”
洛林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那你为什么不回？”
“回了说什么？”炼金术士的声音里泄出了一点疲惫，“说我的炼金术实验失败了几十次？说这片土地贫瘠到让我怀疑祖先的智商？”
“可以说你改良了药剂，帮了农民。”洛林轻声说，“可以说你还活着，而且没有完全变成讨厌鬼。”
卡兰看了他一眼，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中显得不再那么冰冷，“后者有待商榷。”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沉默不同于之前的紧绷。
“我明天一早就走。”洛林说，放下空酒杯，“瑟伦一会儿想来见你，但我猜你不会见他？”
“猜对了。”卡兰说，但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尖刻，“告诉他...我祝他旅途平安。”
“我会的。”精灵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住了，“卡兰。”
“嗯？”
那张并非完美无瑕的精灵容颜凑近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常年冒险，他的肤色并不苍白，泛着健康的浅蜜色，如同大型猫科动物似的琥珀色的双眼正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炼金术士。
栗色的卷发和从前一样蹭过了他的颈窝，卡兰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伸出手捧住了这个讨人厌的弓箭手的脸，脱下手套的手指从对方的脸上抚过，从他眉骨间的淡淡疤痕到左耳那个小小的缺口。
洛林发出沉闷的笑声，将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掌间，“你承认吧，你拒绝不了我。”
确实拒绝不了。这个认知让卡兰感到一阵熟悉的挫败与无奈。炼金术士板着脸试图将手抽回来，动作却缺乏力道。洛林察觉到了这份犹豫，轻柔却牢固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这家伙直起身来，给了他一个算不上轻柔的吻。
那更像一次捕捉，带着弓箭手特有的果断和几分刻意的鲁莽，唇齿间没有多少温情，只有未说出口的质问，以及某种无处安放的惦念。卡兰僵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捧住对方脸颊的姿态，仿佛在确认这个吻的真实性，又像是在犹豫该推开还是抓紧。
塔楼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渐起的风声，炼金仪器沉默着映出两人模糊交叠的影子。
洛林先退开了一步，额头抵着卡兰的额头，呼吸依旧很近，琥珀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金色。
“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卡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责的句子却因为主人气息不稳而毫无威力。
“彼此彼此。”洛林低声回应，拇指蹭过卡兰紧抿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意，“你的炼金术里有没有能让人说实话的药剂？比如，我其实想过你们之类的。”
“有让人闭嘴的，你要试试吗？”
“牧师一会儿要来道别，也可能是明早，”弓箭手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不见？”
卡兰的视线垂了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狭窄的、刚刚被跨越的距离上，“我……不擅长告别。”
“你只是不擅长承认你需要他们。”洛林一针见血，却没有往日的嘲讽意味，更像陈述一个事实，“需要我们。”
炼金术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松开手，转而抓住了洛林皮质护甲的前襟，布料在他的指下微微变形。
“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卡兰问，避开了那个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题。
“天亮就走。”洛林回答，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襟，“北境的路不好走，得趁白天多赶些路。”
“今晚你们可以留下。”卡兰说，“城堡里有多余的房间，虽然不怎么舒适，总比客栈的硬板床强。”
洛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卡兰几乎要为自己的提议感到后悔，打算用几句刻薄话掩饰过去。
“好啊。”精灵弓箭手最终说道，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挑衅的弧度，“让我看看，炼金术士的待客之道是不是还像他的脾气一样糟糕。”
卡兰哼了一声，终于完全放开了手，转身走向桌子，开始心不在焉地整理那些根本无需整理的羊皮纸，“一会儿侍女会为你们带路，别指望我会来。”
洛林看着他那故作忙碌的背影，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卡兰。”
“……又怎么了？”
“谢谢你的酒。”洛林说，然后顿了顿，“……还有没赶我走。”
炼金术士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