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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双城暗涌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双城暗涌

      上海,法租界,贝当路73号。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小楼,灰扑扑的外墙、褪色的春联,与周围那些挂着霓虹招牌的店铺格格不入。但林曼丽说,这里是军统在上海最安全的几个联络点之一——不起眼,所以安全。

      “条件简陋,见谅。”她推开二楼厢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绒布帘子,透不进多少光。

      沈砚清将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问:“什么时候能拿到宴会请柬?”

      “今晚。”林曼丽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服和药品,“华懋饭店的服务生领班会送过来。你们先换衣服,处理伤口。我去弄点吃的。”

      她退出房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萧烬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外面是法租界典型的弄堂景象,晾衣竿横跨窄巷,几个孩子在踢毽子,主妇们在井边洗衣。一切平静得不像话,仿佛远处的枪炮声、江面上的烽火,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敢相信,”他轻声说,“我们真的到上海了。”

      沈砚清走到他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累吗?”

      “累。”萧烬诚实地说,“但更累的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长江死里逃生,到常州陆路辗转,再到混入难民潮潜入上海——三天三夜,他们几乎没有合眼。身体的疲惫可以忍受,但精神上的重压,像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清将人转过来,面对面看着他。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现在只做三件事:第一,拿到玉佩;第二,找到安庆号;第三,决定玉玺的去向。其他的,不要多想。”

      “可是我忍不住。”萧烬抓住他的手臂,“我父亲的事,我母亲的事,楚虞的事……还有陈敬,他一定也在上海。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清打断他,“陈敬要的是玉玺,在他拿到之前,不会轻易动我们。至于你父母的事……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一件件弄清楚。但现在,我们必须专注。”

      他的眼神坚定得像磐石。

      萧烬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江北密道祠堂里,自己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决定将命交到他手里。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互相算计的对手。

      而现在……

      “好。”萧烬点头,“我听你的。”

      沈砚清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对。来,先处理伤口。”

      两人脱下湿衣服,互相检查伤口。萧烬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擦伤,是跳船时被船舷划破的;沈砚清左臂的枪伤虽然不深,但在江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有些发炎。

      林曼丽留下的药品很齐全——酒精、磺胺粉、绷带。沈砚清先给萧烬上药,动作熟练而轻柔。

      “你以前经常受伤?”萧烬趴在床上问。

      “在军校和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沈砚清将磺胺粉撒在伤口上,“最严重的一次,子弹离心脏只有半寸。昏迷了三天,所有人都以为我活不了了。”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沈砚清笑了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姐姐把病房窗户打开——我说,我得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他说得轻松,但萧烬能想象那种濒死的绝望。

      “你呢?”沈砚清问,“你受过最重的伤是什么?”

      萧烬沉默片刻,说:“十五岁那年,我父亲教我枪法。他说,萧家的男人,必须百发百中。我练了三个月,还是打不中移动靶。他很失望,说我不配做萧家的继承人。”

      沈砚清的手顿了顿。

      “那天晚上,”萧烬继续说,“我偷偷跑到靶场,练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因为太累,手抖了一下……子弹打偏,反弹回来,打穿了我的左手。”

      他抬起左手,掌心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骨头碎了,筋也断了。医生说要截肢,我父亲不同意。他花重金从德国请来外科医生,保住了这只手,但再也不能握枪了。”

      沈砚清轻轻握住那只手,指尖抚过疤痕:“所以你现在用刀。”

      “嗯。”萧烬点头,“父亲说,既然用不了枪,就用刀。刀比枪更狠——枪杀人于百步之外,刀杀人于咫尺之间。他说,萧家的敌人,必须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很萧正霆的作风。

      沈砚清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以后,我保护你。你不需要再用刀了。”

      萧烬笑了,眼眶有些湿:“沈砚清,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会哄人了。”

      “只哄你一个。”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温情。但温情很快被敲门声打断。

      林曼丽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简单的食物——馒头、咸菜、还有两碗热汤。

      “先凑合吃,晚上行动前需要体力。”她放下托盘,“请柬拿到了。明晚戌时,华懋饭店八楼宴会厅。”

      她从怀里取出三张烫金请柬,上面印着“上海总商会秋季慈善晚宴”的字样,署名分别是:南洋富商沈清、其弟萧然、秘书林曼。

      “沈先生和萧先生的假身份没问题。”林曼丽说,“但晚宴上会有很多熟面孔,包括杜月笙的手下。你们需要稍微……改变一下形象。”

      她拿出一副金丝眼镜递给沈砚清,又拿出一盒发胶和假胡子。

      沈砚清戴上眼镜,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从一个冷峻的军人,变成了斯文的商人。萧烬用发胶将长发全部向后梳,贴上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年长了十岁。

      “勉强可以。”林曼丽点头,“但要记住,少说话,多观察。杜月笙的玉佩贴身佩戴,通常藏在西装内袋。我们的目标是等他去洗手间时动手——药已经准备好了,无色无味,三十分钟后起效。”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萧烬问。

      “从洋金花和曼陀罗中提取的生物碱,稀释过。”林曼丽说,“能让人头晕、口渴、产生轻微幻觉。剂量控制得很好,不会危及生命,但足够让他频繁离席。”

      沈砚清接过瓶子,仔细观察:“怎么下药?”

      “酒水由服务生统一供应,但杜月笙会自带雪茄和威士忌。”林曼丽说,“我已经买通了负责他酒水的服务生,药会下在他第二杯威士忌里。你们要做的,是在他离席后,制造混乱,拖住他的保镖。”

      她展开华懋饭店八楼的平面图,详细讲解每个环节。

      沈砚清认真听着,脑海中已经模拟出整个行动的流程。风险很大,但成功的可能性不低——前提是,没有意外。

      “有个问题。”萧烬忽然说,“如果陈敬或者日本人也在晚宴上呢?”

      林曼丽表情凝重:“这是最大的变数。根据情报,陈敬三天前抵达上海,与杜月笙见过一面。但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至于日本人……华懋饭店在公共租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行动,但肯定会安插眼线。”

      她看向沈砚清:“沈少帅,如果遇到陈敬,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沈砚清沉默片刻,说:“如果他不妨碍我们,我可以暂时不动他。但如果他阻挠……杀。”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带着冰冷的杀意。

      萧烬心中一震。他知道沈砚清和陈敬之间,隔着沈知微三年的囚禁之苦,隔着沈家数条人命的血债。这笔账,迟早要算。

      “明白了。”林曼丽点头,“我会安排人手在外围警戒。一旦得手,立刻从后门撤离,车已经准备好了。”

      计划敲定。

      三人简单吃了东西,然后轮流休息。沈砚清让萧烬先睡,自己守在窗边警戒。

      下午的阳光透过帘子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弄堂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留声机里飘出的周璇歌声: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这座城市的表面,依然歌舞升平。

      但沈砚清知道,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陈敬、日本人、杜月笙、军统……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玉玺,盯着他们。

      而他们,就像走在钢丝上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睡不着?”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清回头,见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吵到你了?”

      “没有。”萧烬坐起身,“我在想杜月笙这个人。青帮大佬,上海的地下皇帝……他真的会轻易中计吗?”

      “再厉害的人,也有弱点。”沈砚清说,“杜月笙的弱点是多疑,也是自负。他相信没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所以防备不会太严。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萧烬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

      “沈砚清,”他忽然问,“如果我们真的拿到了玉玺……你会用它来交换沈家在江南的利益吗?”

      这个问题,沈砚清想过很多次。

      “不会。”他回答得很干脆,“玉玺不是筹码,是责任。沈家祖上做错了事,欠下的债,应该用正当的方式去还,而不是靠出卖国宝。”

      萧烬侧头看他:“即使那样会让沈家陷入困境?”

      “沈家已经陷入困境了。”沈砚清苦笑,“从父亲选择那条路开始,沈家就注定要经历一场劫难。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这劫难殃及无辜。”

      他的眼神坦荡而坚定。

      萧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和他父亲不一样,和他见过的所有军阀、政客、商人都不一样。

      他有底线,有原则,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样的人,在乱世中太少了。

      也太容易死了。

      “沈砚清,”萧烬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离开中国吧。去南洋,去欧洲,去哪里都好。找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砚清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温柔的笑意。

      “好啊。”他说,“等战争结束,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这不是敷衍,是承诺。

      萧烬知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弄堂里的烟火气,听着远处的市井声。

      这一刻,没有玉玺,没有仇恨,没有算计。

      只有两个疲惫的人,在乱世中,互相依偎,做着关于未来的梦。

      哪怕那梦,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但至少,此刻是真的。

      ---

      傍晚时分,林曼丽再次出门,去确认撤离路线和车辆。沈砚清和萧烬留在房间里,检查装备。

      折叠弩、飞刀、手枪、匕首——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检查了又检查。

      “够用了。”沈砚清将枪插回腰后,“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华懋饭店在公共租界,枪声会引来巡捕,对我们没好处。”

      萧烬点头,将软剑缠在腰间:“我用刀就行。”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时,三人换上礼服,走出石库门。林曼丽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外滩。

      华懋饭店坐落在黄浦江畔,十二层的哥特式建筑,是上海滩最奢华的酒店之一。今晚的宴会,吸引了整个上海的名流——政要、富商、名媛、明星,还有各国领事。

      沈砚清一下车,就感受到了那种纸醉金迷的气息。

      水晶吊灯的光芒,香槟酒的泡沫,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男人们抽的雪茄烟……一切都奢华得刺眼。

      “记住你们的身份。”林曼丽低声提醒,“沈清,南洋橡胶商人,刚继承家业,想在上海拓展业务。萧然,体弱的弟弟,负责翻译和账目。我,是你们的秘书。”

      三人递上请柬,侍者恭敬引路。

      电梯升到八楼,门开的瞬间,喧哗声扑面而来。

      宴会厅极大,足以容纳数百人。乐队奏着爵士乐,舞池里挤满了旋转的身影。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鱼子酱、鹅肝、龙虾、香槟塔,奢侈得不像话。

      沈砚清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他看见了杜月笙——那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桌,与几个洋人谈笑风生。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过每个人时,都带着审视。

      他也看见了陈敬。

      就在杜月笙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端着一杯酒,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他的目光,在沈砚清和萧烬出现时,骤然变得锐利。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陈敬笑了,举杯致意,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看见我们了。”萧烬低声说。

      “预料之中。”沈砚清面色不变,“按计划行事。”

      林曼丽已经走向酒水区,与那个被买通的服务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就绪。

      现在,只等杜月笙喝下那杯酒。

      而沈砚清和萧烬要做的,是等。

      在奢华的宴会厅里,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等待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

      等待一个,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时刻。

      沈砚清端起一杯香槟,与萧烬碰杯。

      “为了未来。”他轻声说。

      “为了我们。”萧烬回应。

      两人一饮而尽。

      而远处,陈敬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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