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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雾缭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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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林无忧反手关上门,将门外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开大灯,只余墙角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客厅昂贵家具的轮廓。空气中还残留着酒店特供的、清冽的雪松香氛气味,与他从宴会厅带回来的、沾染在衣襟上的烟酒与香水混合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颓靡。
他径直走到宽敞的落地窗前,澳门塔和葡京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轮廓。金光大道车流如织,尾灯拉成长长的红色光带,像是这座城市流动的血管,输送着无尽的欲望与资本。
沉默地站了许久,林无忧才有些烦躁地抬手,扯开了束缚已久的领结,又将丝绒晚礼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仿佛这样才能顺畅呼吸。晚宴上维持了整晚的、无懈可击的从容面具,在此刻独处的空间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傅寒声。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审视的眼睛,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那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竞价失利,那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一种精准无比的、踩在他界限上的试探。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烟盒,动作并不熟练,带着一种生疏的滞涩感。“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细长的香烟。这不是他的习惯,至少不是常有的习惯。只是在某些极度需要冷静,或者情绪暗涌难以平复的时刻,他会需要一点外来的、带着轻微麻痹感的东西,来帮助自己重新构筑心理防线。
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另一个小巧的、同样材质的打火机被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半分。
“嚓——”
一簇幽蓝的火苗在昏暗中亮起,短暂地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微微偏头,将烟尾凑近火焰,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与刺痛感,随即是一种奇异的、悬浮般的平静。他并不喜欢尼古丁的味道,甚至有些排斥,但这种生理上的轻微刺激,却能有效地将那些翻涌的、复杂的情绪暂时压制下去。
他很少在人前抽烟,尤其是在母亲或江明赫面前。这更像是一种私密的、与自己对话的仪式。在缭绕的青白色烟雾中,他才能短暂地卸下“林董”、“兰昭宁之子”、“高材生”所有这些标签,只是作为林无忧本身,去面对内心最真实的波动——那里面有不甘,有被挑衅的怒意,有棋逢对手的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那种极致危险与冷静所吸引的好奇。
烟雾从唇齿间缓缓逸出,在窗前弥漫开,模糊了窗外璀璨却虚假的夜景。他的身影在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孤独。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进。”
能在这个时间,不经过套房外助理通报直接敲他门的,只有一个人。
江明赫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拘谨的西装,穿着舒适的卫衣和运动长裤,手里还拎着一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
“就知道你没睡。”他边说边走进来,敏锐地嗅了嗅空气,“嚯,抽上了?看来今晚那位傅公子,给我们林董的刺激不小啊。”
林无忧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又吸了一口烟,才将烟灰轻轻弹进旁边一个闲置的陶瓷杯托里。“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江明赫自顾自地走到小吧台,倒了兩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走到林无忧身边,递给他一杯,然后靠在窗框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还在想拍卖会的事?”
林无忧接过酒杯,却没有喝,指尖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冰凉。“不全是。”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烟熏后的质感,“我在想,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南城那块地?”江明赫挑眉。
“可能。或者别的什么。”林无忧轻轻晃动着酒杯,“他像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猎手,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枪口下一刻会对准谁。这种不确定性,很麻烦。”
“确实麻烦。”江明赫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林无忧终于侧过头,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听说傅寒声这次回国,不单单是为了接手傅家和归墟资本。”江明赫压低了声音,“傅家老爷子傅岐常病重前,好像立了一份挺特别的遗嘱,涉及到一些……家族内部的权力和资产重新分配。傅寒声那几个叔伯,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么急着立威,手段这么狠,未必全是冲外面,可能更是为了震慑内部。”
林无忧眸光微闪。这个消息,像一块拼图,补全了他对傅寒声行为逻辑的某些猜测。内部的压力,往往会促使一个人对外展现出更强的攻击性。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
“七八成吧。”江明赫耸耸肩,“陆言澈那边漏出来的一点口风。”他提到傅寒声那位好友,云阙集团的董事长。
林无忧沉默了片刻,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划过喉咙,带来与香烟不同的灼热感。“内部不稳,却对外更强硬……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就是他真的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内外同时开战。”
他将烟蒂按灭在杯托里,那一点猩红的光芒彻底熄灭。
“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将房间内两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准备?怎么准备?”江明赫晃着酒杯,“他现在就是个浑身是刺的刺猬,碰不得,摸不得。难道真要跟他硬碰硬,在南城那块地上拼个你死我活?那代价可就大了。”
林无忧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皮质中,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漫了上来。他揉了揉眉心,烟雾和酒精带来的短暂平静正在消退,更深的思虑浮上心头。
“硬碰硬是最蠢的选择。”他声音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晰,“傅寒声或许不在乎成本,但我在乎。奕衡不是归墟,不能跟着他一起发疯。”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澳门这场宴会上的种种细节——傅寒声举牌时的冷漠,傅泊舟看似随和的试探,那些在傅家出手后悄然转变风向的目光……
“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也是很多人想要借力的对象。”林无忧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算计,“我们不必做第一个冲上去的靶子,也不必急着选边站队。”
“坐山观虎斗?”江明赫来了兴趣,凑近一些。
“不完全是。”林无忧微微摇头,“是要看清楚,他的‘规矩’到底是什么?他的底线又在哪里?归墟资本在海外的风格是狼性、激进,但国内的环境复杂得多,盘根错节。他那种不留余地的作风,短期内或许能震慑不少人,但时间长了,必然会触碰到某些潜藏的红线,树敌不会少。”
他拿起那支已经熄灭的烟,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我们要做的,是稳住自己的阵脚,看清楚局势,找到他这套打法里的缝隙。或者……等他主动露出破绽。”
“等他露出破绽?”江明赫觉得这想法有点天真,“我看他那样子,严谨得像台机器,能有什幺破绽?”
“是人就有破绽。”林无忧语气笃定,眼前再次浮现傅寒声站在窗边孤绝的背影,以及他饮尽杯中酒时,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平时冰冷不符的某种东西。“他只是把自己藏得很深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江明赫,语气变得严肃:“明赫,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需要更留意各方面的信息。傅家内部的动向,归墟资本接触的项目,还有……傅寒声这个人本身的习惯、喜好,甚至传闻。知己知彼,才能找到应对之法。”
江明赫看着好友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熟悉的、带着执着和锐意的光芒,知道他已经从最初的情绪波动中彻底冷静下来,进入了战斗状态。他点了点头:“明白,我会留意。陆言澈那边,我看看能不能再套点话出来。”
“嗯。”林无忧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在他眼中,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浮华与欲望的象征,更像是一片巨大的、错综复杂的棋局。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隐藏着一个棋手,或一颗棋子。
而傅寒声,无疑是这个棋局中,最突兀也最危险的一个变量。
他之前的生活,虽有挑战,但大多在可控的范围内,遵循着既定的规则。而傅寒声的出现,像一股野蛮的、不受控的飓风,强行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最赤裸的竞争规则摆在了他面前。
这种感觉很糟糕,让他有种领地被人闯入的烦躁和不安全感。
但奇怪的是,在这烦躁与不安之下,似乎又隐隐蛰伏着一丝……久违的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需要如此全力以赴、谨慎对待的对手了。
林无忧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隙。微凉的、带着咸湿气息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他周身残留的烟味,也让他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需要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回到熟悉的城市,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与傅寒声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虽然无声,虽然落了下风,但也让他彻底摸清了对方的某些特质。
这只是一个开始。
棋局,才刚刚布子。
他关上车窗,转身走向浴室,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坚定。那支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烟蒂,静静地躺在杯托里,如同今夜这场短暂交锋的注脚,余烬已冷,但硝烟未散。
澳门的夜,依旧漫长。而真正的博弈,正在这弥漫的夜雾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