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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星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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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另一处更为隐秘的顶层套房里,氛围与林无忧那边截然不同。
这里视野极佳,足以俯瞰大半个澳门的璀璨夜景,但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威士忌的醇厚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檀木调香薰,压过了窗外透进来的浮华气息。
傅寒声同样脱去了晚宴时的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站在半开的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手中端着的不是香槟,而是一杯不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浓醇。
与林无忧需要借助尼古丁来平复心绪不同,他似乎天生就习惯于这种绝对的冷静与自持。晚宴上那石破天惊的一掷,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激不起内心半分涟漪。
套房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另一个男人。
陆言澈。
他同样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他手中也端着一杯酒,但加了冰球,姿态更为放松慵懒。他的五官同样出色,但与傅寒声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冷峻的英俊不同,他的俊美更内敛,像一块经过精心打磨的温润玉石,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绅士风度,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揭示着他与傅寒声本质上是同类人。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经历过无数风雨才能培养出的绝对信任与了解。
“江明赫今天,绕着弯子套了我不少话。”陆言澈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傅寒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问的都是关于你的事。”陆言澈继续道,语气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问你回国的真正意图,问归墟接下来的动向,甚至……隐晦地打听了一下傅家内部的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小心,但目的性很强。”
傅寒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林无忧让他问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判断。
陆言澈笑了笑:“十有八九。那位林董,看着年纪轻,待人接物也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不是个简单角色。心思深,也沉得住气。你今晚那么当众扫他面子,他居然能忍下来,还能笑着对你举杯。这份养气功夫,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兰昭宁的儿子,自然不会是个草包。”傅寒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的合格标准。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落在陆言澈脸上,“你怎么回的?”
陆言澈耸耸肩,表情无辜中带着一丝狡黠:“我能怎么回?真话假话掺着说呗。承认你回来是要大干一场,具体方向保密。暗示傅家内部确实有些小麻烦,但你完全能处理。总之,既给了他们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让他们去猜,又没泄露任何实质内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道:“不过,我看江明赫那小子,也不是完全为了帮林无忧套话。他自己似乎也对你这号人物好奇得很,问话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傅寒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冷笑。“瀚海的江明赫,有名的纨绔,也是个聪明人。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也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找乐子。”
“是啊,一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里门儿清;一个表面温润带笑,内里锋芒暗藏。”陆言澈总结道,语气带着些许玩味,“你这刚回来,招惹上的对手和……旁观者,都挺有意思。”
傅寒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略显攻击性的姿态。“林无忧的资料,详细的那份,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陆言澈对此毫不意外:“已经让人在整理了。从他在清华到出国读研,再到回国接手奕衡这几年的所有重大决策、投资案例,包括他私底下的一些偏好、习惯,能查到的都会送过来。”
傅寒声点了点头。他习惯掌控一切,尤其是对可能成为对手的人,必须要了如指掌。今晚的拍卖,只是一次随性的试探,像用手指轻轻触碰水面,感知其温度和阻力。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觉得他怎么样?”陆言澈忽然问道,目光带着探究。他很少见傅寒声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产生如此明确的、持续的关注。
傅寒声沉默了片刻,昏暗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并无太大意义。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反应很快,懂得审时度势,能忍。是个合格的对手。”
他的评价客观而简洁,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但了解他的陆言澈却知道,能从傅寒声嘴里得到“合格的对手”这几个字,已经是对林无忧极高的评价。毕竟,大多数人,连被他视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对手?”陆言澈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傅寒声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端起了酒杯。
室内的气氛,因这短暂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微妙。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透过半开的窗帘,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光怪陆离的碎影。套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以及偶尔冰块融化的细碎声音。
“傅泊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陆言澈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正式了些许。傅寒声那位堂叔,毕竟在傅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虽然这次被傅寒声以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但绝不会甘心就此罢休。
“他?”傅寒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他和他那个败家儿子在澳门欠下的赌债,窟窿不小。之前靠着傅家的名头和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勉强撑着。现在,我看他还能撑多久。”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漠然。显然,傅泊远父子的命运,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陆言澈了然地点点头。傅寒声做事,向来喜欢一环扣一环,不留余地。拍卖会上的立威是针对外部,而对傅泊远的清理,则是巩固内部权力的必要步骤。双管齐下,才能最快地稳定局面。
“需要我这边做点什么吗?”陆言澈问。云阙集团在某些领域的人脉和手段,与归墟资本互为补充。
“暂时不用。”傅寒声拒绝得很干脆,“杀鸡,何必用牛刀。”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南城那块地,你帮我多留意一下。奕衡既然也在觊觎,林无忧肯定不会轻易放手。”
“你想在那块地上跟他正式碰一碰?”陆言澈有些意外。南城地块虽然优质,但以归墟资本的体量和傅寒声的风格,似乎并非不可或缺的战略要地。
“不完全是。”傅寒声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流光溢彩,眼底深处似乎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动,“那块地,是一个很好的试金石。可以看看他的底线在哪里,他的能力到底如何。也可以看看,有多少人,会站在他那边。”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通过一块地,试探对手的成色,摸清潜在的盟友与敌人,为后续更大规模的布局做准备。
陆言澈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禁在心里为那位尚未有过深入接触的林无忧捏了把汗。被傅寒声这样盯上,如同被最顶尖的掠食者锁定,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说起来,”陆言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江明赫套话的时候,还隐晦地问了问你的……私人情况。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有什么消遣。”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我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帮林无忧问的,倒像是他自己八卦之魂燃烧了。”
傅寒声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无聊的探询感到厌烦。“无聊。”
“是挺无聊的。”陆言澈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说到这个,我倒是听说,林无忧私下里,好像挺有意思的。跟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绅士精英范儿不太一样。”
傅寒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陆言澈,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传递出“继续说”的信息。
陆言澈见他难得流露出一点兴趣,便继续说道:“听说他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小玩意儿。而且,好像酒量很一般,但偏偏又喜欢尝试各种看起来花里胡哨的鸡尾酒,每次喝完……嗯,据他人隐晦的描述,会比较‘活泼’。”
这些细节,与晚宴上那个从容不迫、冷静隐忍的年轻董事长形象,确实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傅寒声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抹幽暗的光芒,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想起晚宴上,林无忧在被他截胡胸针后,那瞬间的错愕与随即恢复的、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神,还有最后那看似从容、实则暗含锋芒的举杯。
像一只被惹恼了,却依旧保持着优雅姿态,只在无人处才会悄悄亮出爪子的猫。
有点意思。
他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向卧室方向。
“睡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言澈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后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将杯中融化的冰水喝完。他知道,傅寒声越是表现得不在意,往往意味着他越是上了心。
这场由傅寒声主动挑起的博弈,因为对手的有趣,似乎正朝着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他走到窗边,将剩下的半边窗帘也彻底拉开,让澳门极致奢华的夜景完全映入眼帘。这座城市,白天是慵懒的,夜晚却是清醒的,无数欲望与算计在黑暗中进行着交易。
而他们,不过是这巨大棋盘中,几颗比较显眼的棋子罢了。
只是不知道,最终执棋的人,又会是谁?
陆言澈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了客厅的最后一盏灯,让房间彻底沉浸在外界漫射进来的、光怪陆离的夜色之中。
长夜漫漫,棋局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