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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绽 ...

  •   放学的铃声如同解脱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校园的喧嚣。
      程三七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此刻极差的心情。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嬉笑打闹的人群,对身后隐约传来的、关于“新哥哥”的议论充耳不闻。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目标明确地走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陈叔依旧等在老位置,见他这么快出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还是立刻上前,准备像往常一样接过书包。
      程三七却直接将书包甩在了后座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等陈叔开门,自己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砰!”
      车门被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逐渐嘈杂的人声和金色的光线。
      陈叔愣了一下,连忙也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后座。程三七已经陷进了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臂抱胸,头偏向车窗另一侧,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乱的发顶。
      “三七,”陈叔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咱们……这就走吗?不等……”
      他话没说完,就被程三七硬邦邦地打断了。
      “回家。”
      两个字,吐得清晰、果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抑着怒气的冷硬。
      陈叔喉咙动了动,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程三七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死死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侧脸线条绷得像石头。他想起白佑夫人下午特意打来的电话,那殷切的叮嘱——“一定把两个孩子都接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叙言那孩子可能不习惯,你多照应着点……”
      可现在这情况……
      陈叔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用更加委婉、近乎恳求的语气,小声提醒道:“白女士交代了……要等风……要等风叙言一起的。你看,这……”
      话音刚落,后座就传来一声闷响。
      是程三七猛地抬脚,泄愤似地、重重地踹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力道不小。
      陈叔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不敢再说话了。
      程三七踹完那一脚,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要把堵在那儿的那口浊气都喘出来。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而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那件校服大衣的衣领里。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激怒又无可奈何的刺猬,用最柔软的布料,将自己与外界隔离。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着,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气,也知道夫人这次的决定有多么突然和……匪夷所思。
      风叙言这次罕见出校门较早,但这次他不知自己应当何去何从。
      陈叔认出了自己早上照片中看到的人,下车去迎。
      风叙言认出了他。是早上送程三七来学校的那位司机,他曾在车窗后见过这张脸。
      陈叔走到风叙言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却不显得卑微:“风叙言是吗?我是程家的司机,姓陈。白女士让我来接你……和三七放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陈叔。
      陈叔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语气更加温和地解释道:“三七少爷他……已经先上车了。白女士特意叮嘱,一定要把你安全接回去。你看……咱们这就走吗?”
      他侧身,朝那辆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风叙言的目光越过陈叔的肩膀,投向那辆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想象,程三七此刻一定正以某种不耐烦的姿态坐在里面。
      “三七,那咱们还是去■■(小区名)?”陈叔打开后座车门时向程三七开口问道。
      程三七撇撇嘴:“都行。”
      风叙言进了车门,陈叔也回了前排,不再能听见后排的动静,风叙言身体有些僵硬,身板笔直,他不敢去看程三七,将视线放在脚下的羊绒毯上。
      程三七懒得理对方,自顾自摆弄着手机。偶尔有游戏音效或消息提示音短暂地响起,又迅速被他按掉。他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尤其旁边那个‘熟人’更勿近”的气息。
      地下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车辆进出时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陈叔将车稳稳停入专属车位,熄了火。
      他率先下车,绕到后面,替两位少爷拉开了车门。
      程三七没等他完全打开,自己就推门走了下去,动作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站在原地,没等风叙言,也没看陈叔,目光有些飘忽地扫过停车场冷白色的灯光和周围那些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车辆。
      风叙言随后下车。他动作略显迟缓,背脊依旧挺直,但下车时,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与车内羊绒地毯的触感差异。他站定后,下意识地拉了拉肩上旧书包的背带,目光低垂,避开了停车场过于明亮的光线。
      “三七,风少,这边请。”陈叔低声指引,走在前面半步,引着他们走向通往电梯间的入口。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无声跳动。密闭的空间里,程三七和风叙言依旧分站两侧,中间隔着足以再站两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只有电梯运行时极其轻微的嗡鸣,以及陈叔略显拘谨的呼吸声。
      “叮——”
      电梯门滑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光线柔和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淡而高级的香薰气息,与楼道或寻常住宅截然不同。
      陈叔走到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按下门铃。
      几乎是同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程家的保姆,一位面带笑容、衣着整洁的中年妇人。她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见到程三七时笑容自然,而当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风叙言身上时,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热情(甚至有点过于热情):“三七回来了!这位就是……风少爷吧?快请进快请进!”
      程三七没应声,径自走了进去,低头换鞋。
      风叙言站在门口,脚步有片刻的迟疑。他看着门内那宽敞得惊人的玄关,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抽象的装饰画,还有空气中那股陌生的、属于“别人家”的富足气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叙言,快进来呀。”白佑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风叙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按照保姆的示意,换上了为他准备的新拖鞋。鞋码似乎稍微大了一点。
      他跟在程三七身后,穿过玄关,走向更加开阔的客厅。
      然后,他看到了。
      不仅白佑在。连程父——那位只在财经新闻或公司年报照片上见过的、气质冷峻严肃的中年男人——也罕见地端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虽说是父亲,但程三七也不常见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文件,但在风叙言走进来的瞬间,他和白佑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风叙言身上。
      两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凝滞和怔忪。
      白佑的眼神是复杂的,混杂着激动、疼惜、一丝恍惚,还有那种风叙言在姨母家餐桌上就见过的、近乎失态的专注。而程父的眼神则更加深沉,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风叙言无法解读的、极其克制的波澜。他似乎想更仔细地打量风叙言,但又碍于身份和场合,只是极快地扫过他的眉眼和身形,随即目光便微微垂落,落在了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但这短暂的交汇,已经足够让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程三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保姆已经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晚餐,招呼大家去餐厅。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晶莹的水晶杯,菜肴比中午在姨母家更加丰盛和讲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众人落座。程父坐在主位,白佑坐在他右手边,程三七习惯性地坐在白佑对面,而风叙言则被安排坐在了程三七旁边的位置——一个有些微妙、既不算太亲近,又不算太疏远的位置。
      用餐开始。白佑热情地给风叙言布菜,语气温柔地问他想吃什么,习不习惯,声音放得比平时柔软了不止一个度。程父虽然话不多,但也偶尔会开口,询问风叙言在学校的情况,学业如何,语气虽然不算热络,却也带着一种程三七很少能感受到的、近乎耐心的关注。
      风叙言局促地应接着对方的回答。
      程三七看着母亲不断地给风叙言夹菜,轻声细语地叮嘱他多吃点,看着父亲破天荒地放下身段,跟一个“外人”聊着(在他看来)没什么营养的学业话题,看着风叙言虽然有些拘谨,却也能得到父母温和的回应和注视……
      这顿饭,他吃得食不知味。
      耳边是父母对风叙言温和的询问和风叙言低低的回应,眼前是父母脸上那罕见的、近乎“慈爱”(至少对比对他时)的神情。
      我真是傻了,才会想着,给,这个,绿茶,认错!
      ——
      程三七先回了房间,像平常一样去抽屉里翻找烟,结果只发现在最里面,躺着一个陌生的、巴掌大小的深棕色木盒。
      盒子做工算不上特别精致,边角甚至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最引人注目的是盒盖上有一把小小的、黄铜质地的密码锁。
      程三七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的东西。
      他拿起那个木盒,入手沉甸甸的。密码锁是四位数的。
      谁会往他抽屉里放个带锁的盒子?还放得这么隐秘?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试了几个可能:自己的生日(不对),爸妈的生日(不对),甚至胡乱拨了几个数字(也不对)。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拨动了那个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初始密码——0000。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弹簧弹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锁,开了。
      程三七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拇指抵着盒盖边缘,缓缓将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信件、珠宝或者其他什么隐秘的物品。
      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照片。
      程三七将照片拿起来,指尖触及那光滑却冰冷的相纸表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公园或者花园,绿意盎然,阳光很好。照片中央,站着两个人——是他的父母。他们都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带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程三七记忆中极少在他们脸上看到过的、充满纯粹幸福感的笑容。母亲白佑站在父亲身侧,父亲的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
      而在父母中间,站着一个男孩。
      男孩看上去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材清瘦挺拔。他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脸上也带着阳光般的、有些腼腆却明亮的笑容。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角的弧度温和。
      程三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
      他认识这个男孩。
      不,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但他知道他是谁。
      家里(海边的另一套别墅)那个空置了许多年、却始终保持着整洁、母亲偶尔会独自进去待很久的房间;父母偶尔提及、却总是语焉不详、带着沉重叹息的往事;还有那些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物……
      这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早逝的哥哥。程家真正的长子,在他出生之前,就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人世。
      程三七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哥哥的脸,像是要透过泛黄的相纸,看清楚那个只存在于父母只言片语和沉重怀念中的亲人。
      阳光,笑容,年轻而幸福的父母……这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充满了忙碌、争执和疏离的家庭氛围截然不同。照片上的那个家,完整,温暖,充满希望。
      而那个站在父母中间、被他们温柔目光所包围的男孩……
      程三七的目光,一寸寸地,近乎贪婪又带着巨大惊恐地,描摹着照片上哥哥的五官轮廓,眉眼形状,鼻梁线条,嘴唇的弧度……
      他却发觉,照片上那个早逝哥哥的脸,那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甚至那种安静温和的气质……
      竟然……与风叙言,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神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骨子里的轮廓,眉眼间的韵味,尤其是侧脸的角度和微笑时嘴角牵起的细微弧度……
      就像是一个模糊的、褪了色的旧版本,与一个清晰的、带着伤痕和冰冷外壳的新版本。
      程三七露出释然的笑来,默默将照片塞进了书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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