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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寄生虫 ...

  •   书房里灯火通明,与窗外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宽大的实木书桌足以容纳四五个人同时办公,但此刻,气氛却有些凝滞。
      程三七几乎是半趴在书桌的左侧,面前摊开着一套让他头痛欲裂的英语试卷。选择题的选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结,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烦躁的“啧”,或者泄气般的长叹。身体也焦躁不安地扭动着,椅子被他弄得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吱呀声。
      而书桌的右侧,风叙言正襟危坐。他的位置稍微靠后一些,面前是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习题集,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他的坐姿依旧笔直,握着笔的手指稳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
      这间书房原本是程三七的专属领地,堆满了他的游戏杂志、模型手办和各种与学习无关的杂物。因为风叙言的房间(或者说,给他安排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布置出来,暂时“借用”这里。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像在书桌上划下了一条无形的、互不侵犯的界限。
      程三七制造出的那些细碎噪音——咂嘴声、叹气声、椅子摩擦声、笔被烦躁地扔在桌上的闷响——不断敲打着风叙言紧绷的神经。
      起初,他只是微微蹙眉,试图将注意力更集中在眼前的公式上。
      但程三七似乎变本加厉。一道题卡住,他就开始用指甲无意识地刮擦桌面的木纹,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刺啦”声;翻页时动作粗暴,纸张哗啦作响;甚至开始用脚尖一下下地点着地板,发出有节奏的轻叩。
      风叙言笔尖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垂着眼,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刚写了一半的公式,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终于,在程三七又一次因为某个单词想不起来而发出懊恼的、拖长了调子的“啊——”声,并伴随着身体大幅度后仰、椅子腿与地板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时——
      风叙言猛地放下了笔。
      笔杆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把攥住了程三七因为后仰而微微敞开的衬衫前襟!
      布料被猛地收紧,勒得程三七呼吸一窒。
      “!”
      程三七猝不及防,被他从半瘫坐的状态直接揪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本能地用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体,愕然抬头,对上风叙言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烦躁和不耐。
      “你干什么?!”程三七反应过来,火气一下窜了上来。他用力去掰风叙言攥着他衣襟的手,但那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更怒了,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风叙言!你他妈松开!发什么神经!”
      风叙言没松手,只是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安静点。”
      程三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那股毫不掩饰的厌烦给彻底激怒了。白天积压的所有憋屈、荒谬感、以及此刻被“侵入”领地又被粗暴对待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拽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
      他气得笑了,笑容里充满了讽刺和怒意,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
      “我TM怎么不见你刚刚在楼下客厅、在我爸妈面前这么霸道啊?嗯?风、少、爷?”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风叙言的脸。
      “在我这儿就装不下去了?原形毕露了?嫌我吵?嫌我碍眼?那你滚回你自己该待的地方去啊!谁求你跟我挤一个书房了?装什么装!”
      这番话又快又急,带着积压已久的恶意和挑衅,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风叙言攥着他衣襟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突出。他盯着程三七那双燃烧着怒火和讥诮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更幽暗的东西翻涌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程三七预想的那样爆发,或者反唇相讥。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程三七几秒。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戳中痛处的冰冷怒意,有极力压抑的烦躁,还有一种程三七看不懂的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松开了手。
      “…不会可以问我,别——发出那些声音。”
      程三七只感觉对方在挑衅自己“你年级第一,你了不起。”他瞪着风叙言侧开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讽,“显摆什么?啊?我需要你教?你算什么东西来教我?寄生虫!”
      风叙言懒得再理(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来,指指对方身后的手机:“来电,薇薇。”
      程三七捏了捏拳头,却又扯到自己被打的肌肉,倒吸一口气,他怒极反笑:“你快好好想想怎么摇尾乞求才能让我爹妈多赏你块肉吧~”
      风·一败涂地·叙言思索了片刻,还是出了房间。程三七接起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只听见——
      “我去!程三七!我刚听许承沐说了!风大美人是你哥?!亲哥?认的?到底怎么回事啊?!白阿姨把他领养了?!”
      “小点声,耳朵聋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嘛!”李薇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但兴奋劲儿丝毫未减,“你快说啊!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程三七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仰,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妈不知道抽什么风,才多长时间,手续都办完了,烦人。”
      “啧,”李薇在电话那头咂了咂嘴,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刚来你家就烦上了?展开说说?风大学神怎么烦人了?是嫌你笨不肯教你做题,还是嫌你吵影响他学习了?”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却精准地踩在了程三七此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程三七立刻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对着手机就开始倒苦水,语速又快又冲:“别提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烦人!装得跟什么似的,在我爸妈面前一副安静听话的死样子,转头跟我单独待一块儿,那眼神,那语气,跟我欠他八百万一样!刚还在书房,我就……我就写个作业发出点声音,他上来就揪我衣领!还他妈让我‘安静点’!我靠,这是我家还是他家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仿佛要把在风叙言那里受的所有憋屈都通过电话线传递给李薇。
      李薇安静地听着,等他一股脑儿发泄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这样啊。可我记得……好像就在前几天,不知道是谁,因为某个早上‘早餐事件’,被我们轮番‘教育’后,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找机会跟人家‘好好道个歉’来着?怎么,这‘歉’还没道,就直接升级成‘哥’了,还烦上了?”
      她故意拖长了“哥”字的尾音,揶揄之意再明显不过。
      程三七被她噎得一时语塞,脸上有点挂不住。确实,前两天他还在为早餐的事有点理亏,虽然嘴硬不道歉,但心里也知道自己当时做得过分。可那跟现在完全是两码事!
      “那是两回事!”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一点,“那时候他又不是我‘哥’!”
      “所以呢?”李薇追问,语气里促狭不减,“因为他现在是‘哥’了,所以以前那点‘错误’就可以一笔勾销,然后就可以看他哪儿都不顺眼了?”
      程三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被李薇绕进去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呀你不懂!不是顺不顺眼的问题!”
      “那为什么讨厌呢?”李薇穷追不舍。
      “他他让我想到了另一人。”
      ————————————
      夜深了,别墅里大部分灯光都已熄灭,只余下走廊和楼梯拐角几盏昏黄的夜灯,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
      程父晚餐后不久便又乘车离开了。偌大的宅邸,更显出几分空旷的寂静。
      风叙言无声地走过铺着厚实地毯的二楼走廊。经过主卧门口时,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并未完全关严,泄出一线温暖的灯光。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门缝内瞥去。
      白佑还没有休息。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睡袍,斜靠在宽大的床头,膝上摊开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重相册。
      暖黄的床头灯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她白日里略显锋利的气质。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正轻柔地抚过相册的某一页,眼神专注而悠远,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微笑。灯光映在她侧脸,眼角细密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那神情里,有某种风叙言本能感到沉重的温柔与哀伤。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加快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客厅。
      客厅比楼上更加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身体陷入过分舒适的靠垫里,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挺直了背脊,但一天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还是让一丝倦意悄然袭来。
      他没有立刻回那个为他准备的、却依旧陌生的房间。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晚,尤其是刚才在书房里与程三七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
      程三七为什么那么生气?
      是因为无法接受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哥哥”,来分走原本独属于他的关注和……或许还有家产?风叙言听说过一些关于豪门子女争斗的传闻,虽然他觉得豪门绝非简单的“分家产”那么简单,但程三七的抗拒和敌意是实实在在的。
      还是因为……自己本身?
      风叙言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指节分明却有些粗糙的手。他想起自己揪住程三七衣领时那股不受控制的烦躁,想起自己那句生硬的“可以问我”,也想起程三七那句充满恶意的“寄生虫”。
      自己的性格,确实很不讨喜吧。沉默,冷淡,不善言辞,还总是容易因为一点小事(比如噪音)就失控动手。在程三七那样鲜活、张扬、被宠着长大的人看来,大概就是无趣、死板、又暴力的代名词。
      或许,自己出现在这个家里,对程三七而言,就是一种纯粹的冒犯和打扰。一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带着一身他看不惯的习气,还要强行分享他的空间,他的家庭,甚至……他父母那份本就不算丰沛的注意力。
      而自己,似乎除了沉默地接受这一切安排,笨拙地试图(哪怕是以错误的方式)减少冲突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像样的解释或沟通,都显得如此艰难。
      他几不可闻地,又叹了一口气。
      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轻轻散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城市的灯火也渐渐稀疏。客厅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恒定的、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的清冷。
      精神的高度紧绷和身体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缝隙,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挺直的背脊也不知不觉地松懈下来,缓缓靠向了身后柔软的沙发靠背。
      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今晚又会梦见什么?
      是红绿灯下的血液?是姨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顿丰盛却令人窒息的晚餐?还是……程三七那双燃烧着怒火和讥诮的眼睛?
      不知道。
      也无所谓了。
      这几日,实在太过劳累。劳累到,连那些惯常侵扰他的、光怪陆离或冰冷刺骨的梦境,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威慑力。
      他就这样,在程家空旷而陌生的客厅里,在这张过分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以一个并不舒展的姿势,悄然睡去。
      眉宇间那惯常的冷淡和紧绷,在沉睡中略微化开,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清瘦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孤单而沉默的影子。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
      。。。
      程三七也并非完全的少爷脾气,见那“寄生虫”迟迟没有动静,他摸着黑假借下楼倒水打算去看那家伙一眼。
      见那人在沙发上微微合上眼睛,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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