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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理取闹 ...

  •   “听说了吗?程少他妈从外面给他‘捡’了个哥!”
      “真的假的?不是私生子吧?”
      “不知道啊,反正据说手续都快办了!”
      “我去,程少以后不是独苗了?家产要分一半?”
      “程少知道吗?啥反应?”
      程三七起初只是嗤之以鼻,觉得又是哪个无聊的人造的离谱谣言。直到他接到家里司机陈叔语气古怪、欲言又止的电话,委婉地提醒他“夫人今天心情可能比较特别”,让他“放学早点回家”,最后又含混地补了句“家里可能……会多个风叙言。”
      多个人?
      程三七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拐角,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盖骨。
      这不科学啊!
      他妈白佑,那个事业为重、雷厉风行、最不耐烦小孩吵闹、连养个宠物都嫌麻烦的精致女人,会突然心血来潮,跑去领养一个半大不小的高中生?
      这简直比他英语考满分还不可能!(这家伙英语最高一次是67)
      他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离谱到家的噩梦。
      对,噩梦。
      程三七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无视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瘫在自己的椅子上。他盯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属于风叙言的位置——那家伙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也许是去他那该死的零工了——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窒息。
      “我靠……”他低声喃喃,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挠,“我绝对是在做梦……我妈不是最讨厌小孩了吗?她连我都不想多管,还去捡个大的?哈……哈哈……”
      他径自朝着教室后门走去,脚步越来越快,甚至带上了点踉跄。
      程三七只是嘟囔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说服:“没关系……跳下去……跳下去梦就醒了……嗯嗯,对,跳下去就好了……”
      他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层楼不高,但跳下去也够呛。他推开窗户,秋日带着凉意的风猛地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手撑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着楼下蚂蚁般移动的人影和葱郁的绿化带。
      走廊里熙熙攘攘的声音嘈杂地涌来,程三七却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模糊而不真切。
      冰凉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能穿透单薄校服的寒意,扑在程三七滚烫的脸上、脖颈上。楼下是缩小的人影和熟悉的校园景观,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遥远感。
      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跳。那股冲上头顶的、混杂着荒谬、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灼热情绪,在被冷风一吹之后,稍微褪去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茫然和浑身发冷的颤栗。他撑着窗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胸口那块小小的玻璃挂坠,不知何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紧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激得他身体微微一颤,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收回探出去的身子,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猝不及防地从侧后方伸了过来,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攥住了他校服外套的后领,不由分说地、用一股与他清瘦身形不符的蛮力,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拽!
      “呃!”
      程三七毫无防备,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上了一个同样坚硬却带着体温的胸膛。冷风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廉价皂角和外面尘土的气息。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带着怒意的、冰冷刻薄的声音就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语速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三七你疯了吗?!想死换个地方不行?!教学楼是给你表演跳楼的地方?!怎么,需要我把你的脑袋现在就卸下来喂狗吗?!刚回来就看见你搁这儿找死,晦不晦气!”
      那声音因为怒气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一种程三七从未在风叙言身上听到过的、近乎气急败坏的尖锐。
      程三七被拽得头晕眼花,后背撞得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站稳,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对他——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但此刻,寒潭底部却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怒火,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眉头紧紧拧着,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出了细微的汗。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怒气而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抿得死紧。
      正是风叙言。
      他大概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校服外套的袖口和肩膀处沾着点灰尘,呼吸还有些不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就站在程三七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跳跃的火苗和睫毛上沾染的、从外面带回来的细微水汽。
      程三七愣住了。
      周围那几个原本拽着他的男生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面面相觑,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场骇人的“冰疙瘩”。
      风叙言却像没看见其他人一样,眼睛只死死盯着程三七,胸膛因为刚才的疾跑和此刻的怒气而微微起伏。他像是被程三七刚才探出窗外的举动彻底点燃了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压抑了一整天(或者说更久)的烦躁、疲惫、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对眼前这个总是惹麻烦的家伙的极度不耐,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出口。
      他见程三七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火气更旺,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程三七的鼻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咄咄逼人:
      “说话啊?!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耐吗?探出去半个身子很威风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程三七,我告诉你,你他妈要死要活是你自己的事,别在这儿给学校添堵,也别——”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程三七眨了眨眼,脸上那副茫然呆滞的表情,慢慢转化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惊愕、荒谬、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
      程三七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风叙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生动得有些陌生的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我去。”
      他喃喃出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刚被冷风吹过的沙哑,和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
      “这声音……”他歪了歪头,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怎么听着这么像……风、叙、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个名字,尾音上扬,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掺假的惊诧。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反应过来,这个把他从窗边拽回来、用一连串冰冷刻薄的话语砸向他的人,不是幻觉,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冰美人”同桌——
      风叙言。
      ————
      风平浪静(至少表面上是)的走廊插曲结束后,程三七被几个朋友半推半劝地弄回了教室。他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胸口那块玻璃挂坠贴着皮肤,凉意丝丝缕缕,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和荒谬感。
      她难道不是,最讨厌,孩子了吗?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自己座位边,还没等坐到椅子上——
      旁边猛地伸过来一只手,攥成拳头,裹挟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气,没有任何预兆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胳膊上!
      “砰!”
      力道不轻,砸在肌肉上发出一声闷响。程三七猝不及防,被砸得身体一晃,胳膊上一阵钝痛传来。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胳膊猛地扭头,怒目而视:“风叙言!你他妈又发什么疯?!你怎么天天两眼一睁就是打我!”
      风叙言已经收回了手,并没看程三七,只是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钻进程三七耳朵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诘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你就这么讨厌我?”
      程三七愣了一下,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从何而来。
      风叙言却没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板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极其不悦的事实:“听说我被你们家收养了,就要跑去跳楼自杀?”
      “?傻逼吧。”程三七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老子没想自杀只是想吹风冷静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被风叙言那副“你就是如此幼稚可笑”的冰冷态度给堵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然而,风叙言的话还没停。他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平时惜字如金的冷漠外壳出现了一道裂缝,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收养”本身的抗拒、对被卷入程家复杂关系的厌烦、对程三七这种在他看来“无脑冲动”行为的极度不耐,或许还有对自己未来处境的茫然与不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连串罕见的长句,带着尖锐的讽刺,劈头盖脸地砸向程三七:
      “程三七,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吸引注意力?还是你觉得,用你的‘宁死不从’就能改变什么?幼稚!”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有多危险?不管是发疯还是什么,如果不是我刚好路过,如果不是我手快,你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楼下了!你脑子里除了你自己那点少爷脾气,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收养?呵,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稀罕进你们程家的门?要不是——”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泄露了太多不该有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意、挫败,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失态的失控。
      程三七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指责给砸懵了。胳膊上的疼还在其次,关键是风叙言这番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和他此刻罕见激动的状态,让程三七心里的荒谬感和某种微妙的、被冤枉的憋屈感交织在一起,烧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瞪着风叙言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侧脸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听着对方那喋喋不休、一反常态的“长篇大论”,一个完全偏离重点、却在此刻异常清晰的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程三七忽然扯了扯嘴角,打断了他,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荒谬,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扳回一城的恶劣:
      “喂,风叙言。”
      风叙言的声音戛然而止,侧过头,用那双燃烧着余怒的眼睛盯着他。
      程三七迎着他的目光,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你太吵了”的表情,然后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慢悠悠的语气说道:
      “你没发现吗?”
      他顿了顿,看着风叙言骤然蹙紧的眉头。
      “你刚刚,包括现在,”程三七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嘴里一直——喋、喋、不、休。”
      他刻意模仿了风叙言平时那种冷淡的语调,但用来说这句话,效果加倍嘲讽。
      “平时不是惜字如金吗?怎么,听说要被我家收养,激动得话都不会停了?”
      这话纯粹是程三七被气晕头后的口不择言,带着强烈的反击和挑衅意味,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其逻辑是否通顺。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叙言脸上所有的表情——愤怒、失控、激动——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僵滞。
      喋喋不休?
      他?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情绪失控的气球,也刺中了他某种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关于“失控”和“失态”的羞耻点。
      教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聚焦过来。
      风叙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盯着程三七看了足足有三秒,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戳破的难堪,有残余的怒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封般的沉寂在迅速回归。
      “……好,我多管闲事。”
      。
      午休铃响,教室里的人瞬间涌向门口。程三七还僵在座位上,胳膊挨了一拳的地方隐隐作痛,脑子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他看着旁边空了的座位——风叙言那家伙,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也许是去他那该死的零工,也许只是单纯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
      程三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多少个人看到我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了……
      当时被那荒谬的“捡个哥”消息冲昏了头,又被冷风一激,才做出那种探出窗户的蠢事。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风叙言那番怒气冲冲的指责和罕见的长篇大论,虽然难听,但细品之下……好像也不全是无理取闹?
      至少,“危险”和“幼稚”这两个词,他没法反驳。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要不是——”。要不是什么?风叙言显然也极度抗拒这场突如其来的“收养”。可他还是同意了。为什么?为了钱?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有别的不得已?
      程三七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试图理解风叙言的立场,这让他更加烦躁。他妈的,他才是受害者好吗?莫名其妙要多一个“哥哥”,还是他最不对付的人!而且,老妈可是连他都不愿多陪的啊!凭什么就……
      正当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时,一个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了他胳膊红肿的地方。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风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常见的蓝色冰袋,正没什么表情地按在他胳膊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僵硬,但冰袋确确实实敷在了痛处。
      “嘶——” 冰凉的感觉缓解了肿胀的灼热感,程三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看着风叙言,“你……”
      风叙言没看他,视线落在冰袋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恢复了平日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只是语速稍微快了一点,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抱歉,让你难堪了,”他顿了顿,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话,语焉不详地补充道,“下次不会了。”
      说完,他松开手,把冰袋塞进程三七手里,转身就要走。
      程三七握着冰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免得以后麻烦?还是怕自己这个“程少爷”以后仗着“兄弟”身份报复他?
      一股说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气的情绪涌上来。风叙言这家伙,打架的时候狠得像头狼,处理起这种人际“后患”来,却又谨慎(或者说,识时务)得让人无语。
      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缩回的手,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拾肆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言哥!走走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风叙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但也没挣开,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任由拾肆半拉半拽地把他拖走了。临走前,拾肆还回头冲着程三七挤了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口型。
      程三七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那个廉价的、正在慢慢化出冷水的冰袋。
      胳膊上的疼痛在冰凉的作用下逐渐缓解。
      他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的……可恶?
      除了他程大少爷,谁没看出风叙言话里的意思——“呆在那里很危险,我担心,因为我早就把你当成朋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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