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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直男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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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异常的柔软和温暖,与他习惯的硬板床或冰冷沙发截然不同。紧接着,是覆盖在身上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厚实而轻盈的棉被触感。
风叙言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头顶是陌生的、设计繁复的吊灯,而非他那间房简洁的吸顶灯,也不是客厅那盏落地灯柔和的光晕。
他撑着身体坐起,棉被滑落,露出下面深色的、质地精良的床单。环顾四周——宽敞的房间,充满个人风格的装饰,墙上贴着张扬的海报,书桌上堆着游戏杂志和模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程三七的、混合着某种清爽须后水和一点少年气息的味道。
这不是他的那间房。
这是程三七的房间。
他,睡在了程三七的床上。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睡意和混乱。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程三七就站在床尾不远处,倚着通往独立卫生间的门框。他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似乎是刚打理过,带着点湿气,显得比平时服帖一些。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风叙言,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嘴角勾着一个冰冷的弧度。
“醒了?”程三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看好戏般的腔调,“睡得挺香啊,小、寄、生、虫。”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像冰冷的针尖,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鄙夷。
风叙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没接话,只是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程三七那令人不适的眼神。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触感陌生。
“你猜猜,”程三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恶意的戏谑,“现在几点了?”
风叙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户。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但边缘缝隙处,已然透进了大片刺目而明亮的天光,绝非清晨该有的朦胧。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迟到了。
“……七点?”他几乎是凭着直觉,报了一个可能的时间,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清晰的焦灼。七点,如果动作快,或许还来得及赶上第一节课。
“呵。”程三七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笑容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走到床边,拿起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的一套叠得整齐的校服——看上去大一码——然后,不怎么温柔地,直接扔到了风叙言面前的床上。
“八点半了哦,”他拖长了语调,看着风叙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收紧的手指,心情似乎愉悦了一些,“早自习都结束一节课了,风、大、学、神。”
程三七还在继续,语气里那种混合着酸意和恶意的“转述”格外清晰:“我妈可真是‘宠爱’你呢~”他刻意加重了“宠爱”两个字,“早上特意来看了你,还专门‘要求’我——”
他顿了顿,模仿着白佑那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惟妙惟肖:“‘三七啊,叙言昨晚可能累着了,让他多睡会儿,你等他一起上学。记得,别吵醒他哦~’”
模仿完,他恢复了自己那副讥诮的表情,斜睨着风叙言:“听见没?‘不可以打扰你呢~’。啧,我这亲儿子都没这待遇。”
他伸手去抓被扔在床上的校服,指尖触到布料平整的熨烫痕迹,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显然不是他自己能做到的。
就在他准备脱下身上那套显然是睡觉时才穿的、陌生的棉质家居服(这又是谁给他换上的?)时,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牢牢钉在他身上。
程三七依旧倚在门框边,并没有因为“转达”完他母亲的话就离开,反而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风叙言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昨晚他是怎么从客厅沙发来到这张床上的?又是谁替他换下了沾着灰尘和疲惫的校服,换上了这套干净柔软的家居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缠住了他的思绪,带来一阵混合着羞耻和抗拒的恶心感。
他习惯了独自处理一切,而这种被陌生人(即使名义上将成为家人)如此“周到”地照顾、甚至可能目睹了他毫无防备的沉睡状态的感觉,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他攥紧了手里的校服裤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试图忽略那道视线,直接动作,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强,芒刺在背。
终于,他受不了了。
极低地,几乎是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转过去。”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极力压抑的不自在。
程三七挑高了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加深了。他非但没有转过去,反而向前踱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风叙言紧绷的身体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视。
“啧。”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咂嘴声,仿佛在嘲笑风叙言此刻的局促和“矫情”,“都是男的,怕什么?”
这话里的讽刺让风叙言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程三七那双写满挑衅和恶趣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不屑和讥讽,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为被“照顾”而产生的细微波澜,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排斥。
但他没有发作。时间紧迫,争吵无益。他只是白了程三七一眼,带着清晰的警告。
程三七终于撇了撇嘴,懒洋洋地转过身,背对着风叙言,面朝着卧室门上明亮的镜面,开始继续打理自己那几缕并不凌乱的头发。只是透过镜面的反光,他依旧能隐约看到身后那个清瘦身影的轮廓和动作。
风叙言不再犹豫,也顾不上程三七是否真的不再看,迅速地扯下了身上的家居服。他低着头,飞快地套上自己的校服裤子,手指因为急促和心底那股未散的尴尬而显得有些笨拙,几次都没能顺利地将金属扣对准扣眼。
他扣好了裤子,套上衬衫,手指依旧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动作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日的利落。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将旧书包背到肩上,整个过程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再看程三七一眼,无论是本体还是镜中的倒影。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风暴。
“那走吧。”
程三七对着镜子最后拨了一下头发,看着镜中那个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应了一声,从餐桌上拿了一只贝果,也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
迟到的事实无法改变,但风叙言这个名字在老师那里的分量,显然足以抵消一部分过错。
老李看着并肩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略带不耐的两人,尤其是风叙言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眼底下的淡淡青影,到嘴边的严厉训斥终究是咽了回去,化作了一番不痛不痒的“要遵守校纪校规”、“注意休息合理安排时间”的口头教育,便挥挥手放他们回了教室。
走进教室的瞬间,程三七身上那股在家里充满攻击性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阳光的笑容,肩膀放松,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甚至还能跟旁边相熟的同学插科打诨两句,仿佛早上那个用冰冷讥讽的语气叫他“小寄生虫”、恶意盯着他换衣服的人,只是风叙言因疲惫而产生的短暂幻觉。
风叙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迅速切换的、毫无破绽的样子。
这就是程三七在学校的样子?轻松,受欢迎,仿佛所有的尖锐和负面情绪都被妥善地收拢在了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只在特定的对象(比如他)面前释放?
他没有深究,只是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放进桌肚。迟到带来的混乱和窘迫感尚未完全平复,又被程三七这迅速的角色转换衬得有些格格不入。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安静被骤然打破,重新充满了喧闹。风叙言正低头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试图将早上缺失的专注补回来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桌边,挡住了部分光线。
风叙言和旁边的程三七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是张敏,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林丹桂。那个总是低着头、眼下有颗泪痣、前几天晚上在巷子里被混混围堵的女生。
林丹桂显然很紧张,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用淡紫色碎花布包裹着的方形餐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低着头,不敢看风叙言,更不敢看旁边的程三七,小巧的鼻尖甚至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
张敏站在她旁边,一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脸上带着点无奈又鼓励的笑容,冲着风叙言和程三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林丹桂说:“诶呀,我的小毛球,人都在这儿了,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嗯?”
林丹桂像是被推了一把,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略显嘈杂的课间都清晰可闻。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风叙言的脸,又像受惊般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怀里的餐盒,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细声细气地说道:
“风……风叙言同学……”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丝丝:“谢、谢谢你……那天晚上……”
后面的话似乎又卡住了,她急得脸都有些发红,连忙将手里的餐盒往前一递:“这、这是我和敏姐一起做的……蛋挞……希望……希望你喜欢。”
小小的餐盒被捧到她面前,碎花布的边角被她捏得皱了起来。
风叙言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女孩,又看了看那个显然花费了心思的餐盒。道谢……是为了巷子里的那件事。他其实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郑重感谢的事。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情感回馈的礼物。这会让他感到负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婉拒时,他的目光对上了林丹桂那双抬起的、带着泪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怯懦和躲闪,此刻盛满了真诚的感激。
风叙言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有些生疏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但看起来足够温和的微笑。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女孩手心一点微温的餐盒,声音放轻了些:
“不用谢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自然了一点:“……谢谢你们的蛋挞。”
林丹桂见他收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看了旁边的程三七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歉意?),然后便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拉着张敏的手,迅速转身挤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风叙言手里拿着那个朴素的餐盒,指尖能感觉到布料的柔软和里面点心的微温。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林丹桂消失的方向,那个浅淡的微笑还停留在嘴角,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而整个过程,被彻底晾在一边、仿佛隐形人一般的程三七:“……?”
他脸上的“阳光开朗”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哈?
谢谢风叙言?
蛋挞?
那他呢?他那天晚上也被揍得不轻好吗!虽然主要战斗力是风叙言,但他也冲锋陷阵(并且报警)了啊!怎么到头来感谢没他的份?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就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程三七看着风叙言手里那个碍眼的餐盒,还有对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温和的(在他看来格外刺眼)表情,胸口那股早上就没散干净的邪火,又有隐隐复燃的趋势。
程三七赌气般地转过身子,让身旁精神紧绷的人发觉出了不对。
风叙言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情绪。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早上被“照顾”的那点微妙窘迫还在作祟,也许是程三七此刻过于沉默的背影让他有些不自在,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既然事情因他而起,总该说点什么。
风叙言微微侧过脸,他犹豫着,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极其小声地、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试图显得温和(实际上听起来可能依旧有些生硬)的声音,对着程三七的后脑勺,简短地说道:
“……我也会做蛋挞。”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算什么?
安慰?解释?还是……一种笨拙的示好?或者,只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意义的事实?
风叙言的耳根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懊恼。
果然,程三七的反应验证了他这句话有多蠢。
程三七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甚至可笑的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嗤。
然后,他像是为了彻底隔绝这令人烦躁的噪音和旁边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更大幅度地转过头,几乎是正面对着墙壁,将手里的语文书举高了一些,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做出努力背诵文言文的姿态。只是那绷紧的肩膀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风叙言:“……”
他默默地转回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摊开的语文课本。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瞬间,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想要捅死刚才那个说话的自己的冲动,猛地冲上了头顶。
风叙言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冰冷而刻薄,带着清晰的自我厌弃。
明明知道对方讨厌你,明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明明最应该做的就是像对方一样,彻底无视,划清界限。
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蠢话?
“我也会做蛋挞”?
哈。
真是蠢透了。
——
午休的铃声如同救赎的号角,驱散了上午最后一点沉闷的课堂气氛。对于风叙言而言,今天的中午也格外不同——他暂时不需要像往常那样,争分夺秒地冲出校门,赶赴某个需要消耗体力换取微薄薪水的零工。
那份“领养”协议带来的影响之一,便是白佑坚决地(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要求他暂停所有兼职,“先把身体养好,适应新环境”。
这让他有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可以自由支配的午休时间,却也带来了一种新的空茫感。
就在他犹豫着是去图书馆,还是找个安静角落继续啃那些竞赛题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言哥!”
拾肆那张总是带着明朗笑意的脸凑了过来,眼睛弯弯的,“发什么呆呢?走走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糖醋里脊,去晚了连渣都不剩了!”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揽住风叙言的肩膀,半推半拉地就将他往教室外带。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风叙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身体接触,但拾肆的力道也不容拒绝,他只能有些被动地被带着往前走。
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飘着复杂食物气味的食堂。一路上,拾肆的嘴就没停过,从上午的课堂趣事,聊到下午可能的体育课安排,再扯到最近新出的某款游戏。风叙言大多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排队打饭的时候,拾肆忽然侧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风叙言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紧绷的侧脸。他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一点,用肩膀轻轻撞了风叙言一下,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诶呀呀,言哥,”他学着某种夸张的语调,歪了歪脑袋,“开心一些嘛~别老是绷着个脸嘛。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风叙言的反应,然后笑眯眯地,用一种模仿少女漫画般夸张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还以为‘程三七又和我吵架了,我伤心得要死了~’呢。”
“!!”
风叙言端着餐盘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他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然刺中,猛地转过头,看向拾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
“我没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否认,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在嘈杂的食堂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突兀。
旁边排队的人好奇地看了过来。
风叙言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抿紧了嘴唇,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垂下眼,盯着餐盘里刚刚打好的、油汪汪的糖醋里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用比刚才低了很多、也平稳了很多的声音,生硬地、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补充道:
“……毕竟,现在也算是……养兄弟的关系。”
“要是我们关系处理不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白阿姨……也会很难办。”
拾肆看着他这副急于否认又笨拙解释的样子,脸上的促狭笑意渐渐淡去,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没有再继续调侃,只是伸手拍了拍风叙言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
“行吧行吧,我不说了。”他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快找个位置坐下,糖醋里脊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