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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或许不会再期待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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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三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梢眼底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慢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戳破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他盯着风叙言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那副神情明明白白写着“我记住你了”的威胁。
而实际上,他脑子里快速掠过的念头却是:这家伙……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似乎有点眼熟,但名字完全对不上号。这种被一个“无名之辈”精准反击的认知,让他心头的邪火烧得更旺。
风叙言却已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番交锋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程三七的胸口——那里别着学生卡。他的视线在上面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程三七。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刻入记忆的一角。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在这所高中里,记住第一个同学竟会是以如此鲜明——乃至尖锐——方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方才的喧闹更具压迫感。直到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划破走廊的空气,凝固的僵局才被强行打破。围观的人群悻悻散去,程三七最后冷冷瞥了风叙言一眼,终于转身离开,只是那背影带着明显未消的戾气。
不错,高一开学已经快三个月,风叙言认识零个人,主动与人交流零次,参与零场集体活动,妥妥三无产品,没人熟悉也正常。
风叙言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课桌,却并未再看那份被遗弃的“馈赠”。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侧的景象才缓慢地落入他低垂的视线里。
他的同桌也是个极其安静的女生。个子不高,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窗外的风吹散,总是微微蜷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此刻,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摊开的草稿本后面,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头和柔软的发顶。手中的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不是写字,而是某种无意识的涂画。偶尔她轻微地调整姿势,风叙言才看见她低垂的侧脸——在眼睑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缀着一颗很小、颜色却很清晰的褐色泪痣。那一点深色,衬得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愈发苍白,也让她沉静的姿态里,无端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易碎般的忧郁。
她画得很专注,或者说,是沉浸在自己隔绝开的小小世界里,对刚才近在咫尺的冲突充耳不闻,也似乎没有察觉到新同桌的落座。那沙沙的笔触声,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她与周遭的一切隔开。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细微摩擦声里悄然滑过。等风叙言从物理公式与清晨残留的冷硬感中略微抽离,察觉到身后那不同寻常的安静与存在感时,已经晚了。
一道阴影无声地笼住了他半边课桌。
班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随即转向他身旁依旧埋头涂画的女孩。那目光平静,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像探照灯般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尤其在看到女孩几乎要埋进草稿本里的姿态,以及风叙言桌角那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致早餐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思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课堂的意思,只是那样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秒,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踱步走开了。那背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空气凝滞。
压迫感并未随着班主任的离开而消散。
林丹桂显然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她涂画的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极其缓慢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抬起头,侧过脸,略带紧张地飞快瞥了风叙言一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不安,或许还有一丝被无故牵连的茫然。
风叙言接收到了那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回摊开的物理课本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留下细微的触感。他没有回应她的紧张,也没有解释的意图。解释什么呢?解释那份突兀的早餐?解释程三七莫名其妙的发难?还是解释班主任可能产生的、关于“早恋”或“麻烦”的揣测?
沉默,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回应。
————
下课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震颤,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便分开人流,精准地停在了风叙言的课桌前。
来人是个男生,校服穿得有些随意,却并不显邋遢。他站定时气息微促,显然是一下课就赶了过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但努力撑起一个歉然又诚恳的表情。声音很温和,语调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风叙言同学是吗?”他先确认了一句,没等风叙言反应,便微微欠身,语气诚挚地继续道,“打扰了,我是拾肆。早上的事……真的很抱歉,我当时正好路过,都看到了。”
他显得有些懊恼:“三七他……唉,他这人有时候行事太欠考虑,说话不过脑子,冒犯到你了。我代他向你道歉,希望你别太介意。”他的措辞谨慎,态度放得很低,没有那种替人收拾烂摊子的熟稔或优越感,反而更像是因为朋友失礼而感到尴尬,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善后的局促。
“我回头会好好跟他谈谈的。”他补充道,眉头微微皱着,带着真切的困扰,“他那个脾气和做派,确实该有人提醒他一下了。”
风叙言原本低垂的视线抬了起来,落在面前这个自称“拾肆”的男生脸上。对方的道歉没有那种甜腻的表演感,没有刻意划清界限或彰显关系的暧昧,只是一种直接的、基于目睹不公而产生的歉意,以及作为旁观者(或许兼有朋友身份)的无奈。
这反而让风叙言冰冷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一丝。他依旧没有立刻回应,但周身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似乎淡去了一点。他沉默地看了拾肆几秒,仿佛在衡量这番话语背后的真实性,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幅度极小,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是一个回应。
拾肆见状,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谢谢你能……”他话未说完,预备铃又响了起来。他只好匆匆对风叙言又点了下头,带着未尽的话语和依旧未散的歉意,转身快步离开了。
风叙言目送他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收回目光。同桌林丹桂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涂画,正微微侧头,用那双带着泪痣的眼睛,安静地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风叙言,然后,再次无声地埋首于她的草稿本中。
拾肆?这个名字不知为何令风叙言异常熟悉,却又找不到源头。
————
教室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风叙言写完了最后一道题,轻轻放下笔。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习惯性地提前完成了。没有停顿,他立刻开始从头检查,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行答案,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桌上轻点一下,推演着关键步骤。
这场景和以往每次考试一样。他就像一部精准运转的仪器,在完成既定程序后,会自动进入复核模式。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但考场内紧绷的气氛丝毫未减。
收卷前十五分钟。
教室后门被无声地推开,带进一缕走廊的凉风。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是不同寻常的凝重,眉头紧紧锁着,目光在教室里迅速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风叙言身上。
他没有出声喊名字,只是快步走到风叙言桌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很快地低声说:
“风叙言,卷子写完了吧?写完了就收拾东西,现在……立刻回家一趟。”
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重量,沉甸甸地砸下来。他甚至没有问“方不方便”或“可不可以”,用的是直接而果断的指令。
风叙言正在检查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闻言,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他抬起头,对上班主任的眼睛。那双平日里严肃但还算平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难以掩饰的焦急,还有一种……风叙言不太愿意深想的、近似于怜悯的东西。
周围的同学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有几道视线小心翼翼地瞥过来,又被班主任凝重的脸色吓得立刻缩了回去。教室里的沙沙声似乎都低了一个度。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班主任只是用眼神催促着,那份凝重和急迫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什么小事,甚至可能……不是好事。
他没有问为什么。在班主任这样的神情和语气面前,任何询问都显得多余。
“跟我来。”班主任见他收拾好,简短地吐出三个字,转身便朝教室外走去,步履匆匆。
风叙言拎起书包,在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或好奇或猜测的目光中,沉默地跟了上去。他经过讲台时,监考老师似乎已经得到了班主任的示意,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走廊空荡,只有他和班主任一前一后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响。前方,班主任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
“假条在这里,今天下午能来最好,实在不行明天我给你补讲新课。”班主任最后留下一句便匆匆走了。
?
————
风叙言站在紧闭的家门前,指节在冰冷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算大,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了几秒,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他抬起手,又敲了一次。这次稍重一些,带着更明确的询问意味。指关节与木头碰撞发出闷响,他抿紧了唇,没有再敲第三次。只是站在那儿,显得有些无措。
楼道里的光线昏暗,窗外是阴沉的冬日午后。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慢流淌,几乎要凝滞。
就在这时——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忽地从里面被拉开。
迎上来的不是姨母,而是小语。男孩仰着脸,眼眶和鼻尖都是通红的,显然哭了很久,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他抓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仰头看着哥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用带着浓重哭腔、几乎破碎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哥哥……姨母刚才打电话……叫,叫你回来……”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孩童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恐惧,“……带我去……去东边的那家殡仪馆找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手,落在弟弟单薄的肩膀上,很轻地按了一下。那是一个无言的安抚,也是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的一个支点。
“……知道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去……穿上外套,我们走。”
小语的动作很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吞吞地套上那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棉外套。风叙言一言不发地将自己肩上的书包卸下,犹豫着轻轻将其放在门口的地上。
他牵起弟弟冰凉的小手,转身带上了门。金属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冰冷,隔绝了身后那个暂时还算完整的空间。
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风叙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仿佛那是仅存的、与这个世界切实相连的锚点。他自己的脑子却在飞速转动,无数念头和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
等会儿见到姨母,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是问清楚情况,还是仅仅沉默地站在一旁?需要办哪些手续?要联系谁?……他一片茫然。
还有雪酩。家里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也没有看到她的摇篮。想来,姨母在接到那个电话、意识到必须立刻叫他们回来之前,应该已经匆忙将更小的妹妹托付给了某个能暂时照看的亲戚或邻居。
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风叙言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边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稍稍挡住风口。他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从未想过会在此刻踏足的方向延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
————
殡仪馆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蜡质混合着冷气的味道。光线是惨白的,照在光洁得反光的地砖上,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他们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姨母。她独自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背脊佝偻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抬起头看到他们时,眼神是空洞的,仿佛魂魄已经飘离,只剩下一个被抽空的躯壳。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几道紧绷的痕迹。
“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她将手里的文件袋递向风叙言,动作僵硬,“这个……要收好。后面……要用。”
风叙言接过袋子。很轻,里面只有几张纸,却重逾千斤。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用力捏住了封口。
“医院那边……”姨母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还得出具正式的死亡证明……我得过去签字,办理手续。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抚慰。所有的话语都精简到了最低限度,只剩下必须完成的、冰冷的事务流程。
风叙言点了点头,依旧握着弟弟的手。小语紧紧挨着哥哥,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看着姨母,又看看哥哥,不敢出声。
他们又离开了殡仪馆,坐上了一辆沉默的出租车,前往医院。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依旧是那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医院的气味更加浓烈刺鼻。消毒水、药味、还有人群聚集的、浑浊的气息。他们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坐上电梯,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行政楼层。走廊很长,灯光一样惨白。
姨母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她推开一扇标着“医务科”的门,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
风叙言在门外停下了脚步。他松开了弟弟的手,轻轻将他转向自己,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弟弟齐平。
“小语,”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低哑,但尽量维持着平稳,“你在这里,和哥哥一起,等姨母出来,好不好?”
小语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点了点头,小手又偷偷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风叙言站起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姨母与工作人员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那些关于“死亡时间”、“死因”、“直系亲属”的词汇片段,像细小的冰碴,不断飘进耳朵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牛皮纸袋。这里面,装着的就是姨夫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官方的痕迹。而门内正在签署的,是另一份更为冷酷的、终结性的文件。
弟弟挨着他,小小的身体在轻轻发抖。风叙言伸出手,揽住了他单薄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生离死别流程的医院走廊里,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一份证明一个人“不再存在”的纸张被完成,也等待着他们自己,被迫去面对和接受,这份存在彻底消失后的、巨大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