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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邀,同桌后,我们更讨厌对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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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风叙言身上还残留着前几日在医院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风叙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裂痕——
学费、生活费、弟弟的开销……这些曾经还能勉强应付的数字,此刻在风叙言脑中盘旋,变得冰冷而庞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锁进抽屉的死亡证明,意味着本就紧绷的家庭经济随时可能断裂。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而这条绳索本身,也正变得滑不留手。
偏偏就在这时,班主任老李背着手,带着一副“完美解决方案”的表情走到了他桌前。
“风叙言,从今天起,你和程三七同桌。”
话音落下,风叙言甚至没有抬眼。他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以及压住心底那翻涌的、近乎荒谬的疲惫感上。又是程三七。那个几天前才在走廊里,用一份施舍般的早餐和腕上名表的反光,试图碾过他最后一点尊严的家伙。
他记得对方胸口学生卡上的名字,也记得对方离开时“我记住你了”的眼神。那又如何?风叙言的世界早已塞满了更沉重、更真实的东西,一个被宠坏的、张扬的同龄人的敌意,相比之下,轻飘得像一缕无关紧要的烟。
可偏偏,这缕烟现在要被强行按在他身边,天天对着。
风叙言听到程三七那边椅子拖动的刺耳声响,听到周围同学压抑的窃窃私语。他没有动,只是将自己桌上本就少得可怜的东西——两本教材,一支旧笔,一个边缘磨损的橡皮——缓缓推到了课桌的左侧。
他不在乎老李是出于什么荒谬的理由(避免他和那个过于安静的女孩“早恋”?),也不在乎程三七会怎么想。他只知道,自己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又一场无聊的对抗。他的世界在崩塌与重建的边缘,他的未来悬于一线,他的身后还有弟弟需要安抚,有学业必须维持。
这张课桌,是他仅存的、可以暂时安放疲惫与思考的孤岛。
而现在,连这座孤岛,也要被迫与人“共享”了。
风叙言垂下眼,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此刻竟显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感。至少在这里,答案只关乎努力与逻辑,不关乎命运的无常,也不关乎一个讨厌鬼是否坐在你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
然后,他拿起了笔。
。
程三七本倚着后桌,手指间转着一支笔,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几个男生低笑。他胸前有只玻璃制成的吊坠在光线里折射出醒目却冰冷的光泽。
而听到老师莫名其妙的发言,程三七几乎是一瞬间开了口“老师,”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介于哂笑和诧异之间,“这安排……挺突然啊。理由是?”
老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风叙言,以及他身边那个此刻正默默抱着书包、准备挪窝的瘦小女孩身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在座稍有“心机”的学生几乎都能读懂: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青春期的“近距离接触”,所以要把可能产生“麻烦”的苗头,隔得越远越好。而将一个看似同样棘手、且明显不对付的男生安排过来,在老师看来,或许是一石二鸟的“安全”选择。
“主要是为了优化学习氛围,促进不同特质同学间的交流与互助。”老李的措辞官方而得体,“程三七你思维活跃,风叙言沉静专注,正好可以取长补短。同桌之间,要多多沟通,共同进步!”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落下,班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几乎每个人脑子里都闪回了几天前的清晨:走廊里那份被拍在桌上的早餐,和风叙言那句冷彻骨髓的回应。互补?怕是互相添堵还差不多。
程三七的眉梢扬得更高了,他没再争辩,只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掠过一丝“行,可真行”的嘲弄。他不再说话,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那张堆满各种杂志、游戏周边和空白试卷的课桌,动作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烦躁。
风叙言腹诽:这家伙装什么?。
————
其实周一回家后的程三七过得也很糟糕。
周一傍晚,黑色的轿车滑入静谧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引擎熄灭后,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才略微松动。
程三七拎着书包下车,对驾驶座的陈司机潦草地摆了摆手,算是道别。陈司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目送少年略显紧绷的背影走向电梯间。
家里果然空荡荡的。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璀璨却冰冷,映得室内奢华而空旷的装修更加没有人气。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低鸣。
他随手将书包扔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换了鞋,走向厨房,想从冰箱里找点喝的,却在流理台上看到一张压在骨瓷杯下的便签纸。母亲白佑锋利而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三七:临时有急事出差,周四晚回。已嘱陈叔接送你。冰箱里有准备好的晚餐,记得热透再吃。勿熬夜。母即日」
便签旁边,果然放着几个精致的保鲜盒。
程三七拿起便签纸,指尖无意识地将边缘捏得微微发皱,然后松开,任由它飘回光洁的台面。出差。又是出差。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通知,甚至谈不上失望,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从放学路上就开始积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似乎又沉下去了一点。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机械地打开保鲜盒,将食物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填补了一部分寂静。等待的间隙,他靠在厨房门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某片炫目的光带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白佑妆容精致的脸,背景似乎是某个酒店房间,简洁商务。她先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到家了吗”、“吃饭没有”,程三七简短地应着。
很快,话题便转入正轨。
“三七,关于你上学接送的事,我和你爸爸考虑了一下。”白佑的语气很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基调已经铺开,“你现在高一了,时间很宝贵。每天让陈叔来回接送,路上耗时太多,也容易让你分心,总想着往外跑。”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程三七没动。
“我们觉得,住校是个更合适的选择。”白佑继续说道,语气就像在分析一个商业项目的利弊,“学校宿舍管理严格,作息规律,学习氛围也浓厚。你和同学们住在一起,既能培养独立能力,也能把通勤的时间省下来,多放在学习上。我已经初步了解过宿舍的情况……”
接下来的近一个小时,程三七举着手机,听着母亲从“时间管理效率”谈到“集体生活对性格的塑造”,再联系到他最近一次不够理想的数学小测,以及她“听说”的某些关于他社交活跃的反馈。言辞并不激烈,逻辑看似周密,关怀与期望包裹在层层理性的分析之下。
程三七最初还“嗯”、“哦”地应着,试图解释两句“路上时间可以利用”,但很快意识到这不过是徒劳。母亲的话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所有可能的反驳都轻柔却牢固地挡了回来。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听着,眼神逐渐放空,焦点落在屏幕上母亲开合不断的嘴唇,那些话语渐渐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背景音。
视频那头,白佑终于察觉到了儿子长久的、缺乏回应的沉默。她温和的语气里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三七,你在听吗?妈妈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的将来考虑。你要明白我们的苦心。”
程三七垂下眼睫,盯着地板上一块反光的大理石纹路,声音没什么起伏:“知道了。”
这过于平淡、甚至带点敷衍的回答,显然触动了白佑敏感的神经。她语速加快了些:“知道了?程三七,你就是这种态度?我们为你规划,替你操心,你就不能认真一点?你……”
后续的话语,程三七没有仔细听。他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摄像头可能只照到他下颌和脖颈的线条。直到白佑可能因为信号或其他事务不得不暂时结束通话,最后叮嘱了几句“好好想想”、“周末前给我答复”,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重新被寂静和窗外冰冷的灯火填满。微波炉里的食物早已再次变凉。
程三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那个巨大、精致、却毫无温度的空间。
他扯了扯嘴角,却不是一个笑容。真行。
————
思绪拉回周四。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物理试卷刚发下来时,红笔油特有的、微涩的气味。阳光斜射进教室,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程三七没在座位上。他侧身坐在风叙言的课桌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轻轻晃悠着。他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脸颊一侧微微鼓起,正低头,专注地……用那张91分的物理卷子,慢条斯理地折着什么。
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折、压实,发出轻微的、规律的窸窣声。周围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偶尔有路过的男生瞥见,吹一声口哨:“哟,程少,考完了物尽其用啊?”
程三七头也不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薄荷糖的清冽气息。很快,一只边角略显锋利、但形态已成的千纸鹤,出现在他掌心。他将那只纸鹤的翅膀轻轻扯开一点,让它立在桌角。雪白的纸张,鲜红的分数,黑色的印刷体,都被扭曲、折叠成了这只精致却脆弱的玩物。
“程少可以啊——”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瞥见卷首那个醒目的“91”,拖长了调子,“神仙富二代还成绩好,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程三七这才抬起眼,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勾起。他将嘴里剩下的薄荷糖片用舌尖顶到一边,腮边动了动,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却也格外程式化。他耸了下肩,语气是那种熟悉的、半真半假的轻松自得:“没办法,大概……天赋异禀?”
那笑容,那姿态,那漫不经心将高分试卷折成玩具的举动,连同那句玩笑般的“天赋异禀”,像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精准地打在某种无形的界碑上。
风叙言正将上一节课的笔记归类。他的动作原本平稳有序,却在程三七那句话音落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看向程三七,也没有去看那只立在桌角的、刺眼的纸鹤。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解,每一笔都浸透着深夜台灯下的凝神与反复推敲。91分,轻飘飘的分数,轻飘飘的纸张,轻飘飘地就能被折成一只鹤。
“天赋异禀”。
风叙言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眉。
那嫌恶感并非尖锐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背负着巨石艰难行走时,看见另一个人踩着轻盈的气球从身边飘过,还笑着问他为何不一起飞。那笑容越是轻松,那姿态越是随意,就越是衬得他脚下的道路泥泞不堪,肩上的重量真实可怖。
他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头,面向窗外。那里,天空是一种与教室里喧嚣截然不同的、广袤而沉默的灰蓝色。
其实拾肆后来又找了风叙言几次,两人也渐渐熟识了,从拾肆口中得知,这程三七就是典型的富家公子纨绔子弟,固执得像头犟驴——不错,风叙言深有体会。
程三七咧嘴一笑,语气熟稔又随意:“今天晚上家里空巢,机会难得,出去找点乐子?”程三七从课桌上下来,扯住一个戴眼镜男生的帽子又向不远处一个高马尾女孩招了招手。
戴眼镜的男生虽无奈但没多说什么,而那个女生倒是微笑着竖起中指并发出斥责:“傻逼。对我态度放尊重点,听见没?😊”
“啧,行了行了,听见了。”程三七拖着调子,松开了扯着眼镜男帽子的手,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算是揭过。他脸上那点玩笑般的恼意褪得快,又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转向高马尾女生时,甚至还刻意放软了点语气,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李大小姐,赏个脸?真就溜达一圈,老地方喝点儿东西,我请。”
被叫做“李大小姐”的女生——李薇,这才放下竖着中指的手,但脸上那点嫌弃的笑意还没散:“这还差不多。不过先说好,奶茶店那破椅子硌得我腰疼,换家新的。”
“成,您说了算。”程三七从善如流,目光扫过旁边几个也蠢蠢欲动围过来的男生,“别啥热闹都凑,上次就差点被抓。”
“拾肆晚上来不来?”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比起这个…哎,说真的——”她眼神往旁边风叙言的座位瞟了瞟,意味更长了,“你真不打算给你旁边那位‘冰美人’道个歉?就这么一直晾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程三七正弯腰从桌肚里掏钱,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直起身,嘴角往下撇,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被人再次提起这茬的不耐烦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耍赖:“喂——怎么连你也来!前几天拾肆那小子,还有许承沐,轮番找我念叨,现在加上你,你们仨是不是背着我拉了个‘批斗程三七小分队’的群啊?”他梗着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点虚张声势,“我不要!我没错!凭什么我道歉?”
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戴眼镜男生——许承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镜片,闻言头也不抬,凉飕飕地飘来一句:“你听听你自己这话,讲出来好不好笑?”
语气平淡,杀伤力却十足。
程三七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词反驳。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把手机塞进口袋,发出闷响。“行了行了,别叨叨了,烦不烦。走不走?再不走天黑了。”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用催促掩盖了那一瞬间的狼狈。李薇和许承沐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写着“没救了”,但也懒得再跟他掰扯。
程三七率先迈开步子往教室外走,背影带着点刻意挺直的硬气,仿佛只要他走得够快,那些关于“道歉”、“错误”的声音就追不上他。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膀,还是泄露了被人点破、又强行无视后的那一点点不自在。
李薇耸耸肩,跟了上去。许承沐戴上擦好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澜,也默默跟上。
小团体的喧闹随着他们的离开而转移向走廊。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