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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表示:某人忽然变善良,有些不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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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肤下游走,又像是被重锤反复砸过骨头。程三七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砖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脸颊和嘴角火辣辣地肿着,手臂和腿上也传来阵阵钝痛。
他勉强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这家伙居然没走。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巷口那点可怜的光晕,身形挺直得像一杆标枪,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守着?又或者只是不知道该拿地上这个狼狈的家伙怎么办。
程三七想扯出个嘲讽的笑,或者至少说句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哪怕是一句“看什么看”,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疼得他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风叙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依旧很沉,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点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山味。他看了程三七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身,将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
他蹲下身,拉开拉链,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低头在里面翻找。动作很稳,不急不躁,指尖在书本和杂物间拨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很快,他找出了一个小巧的急救包,打开,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一小卷干净的绷带,还有一板用透明塑料壳装着的止痛药。
他拿着这些东西,站起身,朝程三七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在程三七面前停下,风叙言蹲了下来,与他几乎平视。这个距离,程三七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冷淡,但那双总是低垂或看向别处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落在他的伤口上,尤其是在他破皮流血最严重的脸颊和手背。
风叙言没说话,只是拧开碘伏瓶盖,抽出一根棉签,蘸上棕褐色的液体。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但出奇地稳,棉签的触感落在程三七火辣辣的脸颊伤口上。
“嘶——” 冰凉的液体触碰伤口的刺痛让程三七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风叙言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但手上的力道似乎放得更轻了些。他不再看程三七的眼睛,垂下眼帘,专注而快速地处理着他脸上和手上几处明显的擦伤和破口。棉签划过皮肤,带走血污和尘土,留下清凉的刺痛和淡淡的药味。
他的手指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程三七的皮肤,指尖有些凉,但很干燥。
处理完暴露在外的伤口,风叙言的目光落到程三七一直下意识捂着的腹部。他迟疑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伤势的严重程度和处理的必要性。
“别……” 程三七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带着痛楚的嘶哑,“……管肚子。”
风叙言抬眼,对上他有些涣散但强撑着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手电筒晃动的光柱和人声。
“在里面!警察同志,就在里面!”
是林丹桂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但很清晰。
紧接着,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和更强的手电光涌入了狭窄的巷子,迅速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别动!警察!”
灯光刺得程三七眯起了眼。他看到风叙言在警察进来的瞬间,已经收起了手里的药品,迅速站起身,退开了两步,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姿态,仿佛刚才蹲在地上给人处理伤口的那个人不是他。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虽然主要的施暴者已经跑了),询问情况。林丹桂苍白着脸,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断断续续地向警察讲述经过,声音很小,但条理还算清楚。她说话时,目光偶尔会惶恐地飘向程三七和风叙言。
程三七被警察扶起来时,疼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他余光瞥见风叙言安静地站在一旁,接受警察简短的问询,回答得言简意赅,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搏斗和他果断的援手,都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只是,在警察要求查看程三七的伤势,风叙言的目光也随之扫过来时,程三七捕捉到他极快、几乎难以察觉地,朝他腹部被衣服遮盖的位置,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里面没有关切,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确认。
但不知为什么,程三七就是觉得,那家伙……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是在确认他死没死,或者还能不能撑到医院。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程三七在浑身疼痛和一片混乱中,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慰藉?
他妈的,今天这都什么事儿。
他靠在赶来帮忙的警察身上,听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救护车鸣笛声,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些混混狞笑的脸,一会儿是风叙言掰开扼住他喉咙那只手时冷硬的侧脸,一会儿又是那根落在伤口上、力道放得很轻的碘伏棉签。
烦死了。
他偏过头,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几步之外那个沉默的身影上。风叙言正被另一位警察简单问话,他站得笔直,侧脸在警用手电的冷白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嘴唇紧抿着,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身手凌厉、出手救人的不是他。
程三七吸了口凉气,压下腹部的抽痛,哑着嗓子,冲着风叙言的方向,几乎是凭着本能问出了口:
“所以……你他妈大半夜不回家……跑这鬼地方来干什么?”
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虚弱和浓重的疑惑,在嘈杂的巷子里却异常清晰。
风叙言显然听到了。他问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睫毛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可能掠过的任何情绪。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就像程三七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耳畔,了无痕迹。
又是这样。
程三七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出来,混合着疼痛和劫后余生的混乱,让他胸口发闷。他早该知道,跟这冰块根本没法正常交流。
旁边正在给程三七检查伤势的警察也听到了,抬头看了风叙言一眼,又看看程三七,淡淡笑了一下。
程三七撇了撇嘴,懒得再去深究风叙言的动机。这家伙行事向来古怪,今天能出手帮忙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风叙言。
但眼角余光里,风叙言那只垂在身侧、原本自然垂放的手,似乎……不太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臂也微微向内收了收,像在遮挡什么。
程三七心头忽然一动。刚才混乱中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风叙言出现时,动作虽然凌厉,但好像……也有些滞涩?而且,他之前翻找药品时,动作是不是也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点?
一个荒谬又隐约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负责初步现场处置的警察转向风叙言,语气公事公办:“这位同学,你身上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也检查一下,或者跟救护车一起去医院看看?”
风叙言立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冷淡:“不用。我没事。”
他的否认太快,太干脆,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程三七眯起眼,借着晃动的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风叙言。脸色确实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虽然站得直,但仔细看,右边肩膀似乎比左边绷得略紧一些……
“那个——警官,”程三七忽然开口,打断了警察和风叙言之间的对话。他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却带上了一种不由分说的肯定,甚至有点蛮横,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朝着风叙言的方向指了指,“那位,风叙言,我同学。”
他顿了顿,在风叙言骤然转过来、带着明显不悦和警告的冰冷视线中,硬着头皮,用一种“老子看见了别想抵赖”的口吻,补充道:
“他伤得不轻。刚才为了帮我,挨了好几下,我看他胳膊好像不太对劲。带他一块去医院看看吧,别落下什么毛病。”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不确定风叙言具体伤得多重,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以及风叙言下意识隐藏伤势的反应,让他做出了这个判断,并且用一种近乎“揭发”的方式说了出来。
风叙言的眼神瞬间冷得能冻死人,盯着程三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多管闲事”和“立刻闭嘴”。
但程三七这次没怂。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回瞪了过去,眼神里写着:装,继续装,看警察信谁的。
旁边的警察看了看风叙言明显不善的脸色,又看了看程三七虽然狼狈却笃定的样子,还有风叙言那只确实不太自然的手臂,心里有了计较。
“这位同学,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安全第一。”警察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既然是一起见义勇为,就更应该注意身体。救护车马上到了,一起过去做个检查,也配合我们做个详细的笔录。”
风叙言薄唇紧抿,沉默了几秒,那冰冷的目光刀子似的在程三七脸上剐过,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
他没有再看程三七,重新将脸转向阴影处,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侧影。
程三七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恶劣的、扳回一城般的微末快意。虽然身上疼得要命,但看着风叙言那副吃瘪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在巷口尖锐地响起,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撕裂了夜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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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内部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味。红蓝灯光透过车窗,忽明忽暗地扫过程三七和风叙言苍白或带伤的脸。
跟车的医生和护士手脚麻利,正一边询问情况,一边给他们做初步的检查和伤口处理。程三七腹部的剧痛让他在医生检查时差点把午饭吐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风叙言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担架床上,任由护士检查他手臂和肩膀的瘀伤,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唇色比平时更淡。
车厢里除了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医生简短的指令、还有车辆行驶的颠簸噪音,一片沉闷。
程三七疼得厉害,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亢奋。
他靠在担架床的靠背上,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车窗外的灯光不时掠过,照亮风叙言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有他额角一缕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的黑发。
趁着医生转身去取固定夹板的空档,程三七吸了口气,忍着腹部的抽痛,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刻意装出来的熟稔和了然:
“喂……”
风叙言没反应,眼睫都没动一下。
程三七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气声,自顾自地说下去,嘴角甚至还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尽管这个动作扯得他脸颊伤口生疼:
“怀里那把小刀……还不拿出来?藏着掖着多难受。”他顿了顿,观察着风叙言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但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上点恶劣的、自以为是的调侃,“怎么着,咱们品学兼优、一脸‘莫挨老子’的大学霸……原来也有躲起来自己消化不了的‘烦恼’?”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那次早餐冲突、风叙言用一句“替那份心意不值”把他噎得够呛之后,程三七心里除了恼火,也确实升起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不服。他借着自己在年级里那点人脉和“程少”的名头,旁敲侧击地向不同的人打听过风叙言。
从一些零碎的、带着同情或惋惜的只言片语里,他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以及他知道了一个炸裂的传言——这家伙尝试过自杀。
这传言没什么根据,甚至可能是以讹传讹。但不知为何,程三七记住了。并且在今晚,在这个风叙言意外展现出截然不同一面的时刻,这个传言鬼使神差地跳了出来,成了他打破沉默、试图撬开对方外壳的一个笨拙又冒犯的试探。
他紧紧盯着风叙言,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风叙言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对上了程三七。那双眼睛在救护车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被人窥破秘密的惊慌,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几乎能将人冻僵的漠然。
他就这样看了程三七几秒,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像带着千钧重量。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讥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怎么?我看上去那么脆弱?
“真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相信某些传言啊,程大少爷。”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夜景,留给程三七一个拒绝再交流的、冷硬如石刻的侧影。
程三七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那股子莫名的亢奋和试探欲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伤口处一阵阵袭来的、清晰的疼痛,和一种自讨没趣的尴尬。
他讪讪地收回目光,也靠回自己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车辆行驶的噪音。
————
医院急诊室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药品和某种无形焦虑的气味扑面而来。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刺眼的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包括程三七和风叙言脸上的伤痕与疲惫。
流程走得很快,登记,分诊,初步处理伤口的地方已经做过,现在主要是等待拍片检查,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或内脏。两人被暂时安置在走廊边的排椅上等待。
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身体的沉重感和精神上的疲惫却更加明显。程三七靠着冰凉的椅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行色匆匆的医护和病人,时不时因为某个动作牵扯到伤口而皱一下眉。
风叙言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他坐得很直,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偶尔因疼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泄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空气沉默得有些凝滞,只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和脚步声。
忽然,风叙言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声音不高,有些干涩:
“我没钱去支付——”
话刚吐出一半,戛然而止。他唇抿得更紧,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某种力气,又或者,是后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
程三七正漫无目的地看着一个抱着小孩焦急等待的女人,闻言,几乎是瞬间就扭过头来。他看着风叙言低垂的、掩在碎发阴影下的侧脸,看着那紧抿的唇线和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的手指(没受伤的那只)。
一股莫名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被小瞧了的不爽,混杂着一点“终于抓到你把柄”的恶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打破对方那层坚硬外壳的冲动——猛地冲了上来。
“喂!”
程三七打断了他,声音刻意拔高了一点,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引来不远处一个护士的侧目。但他不管不顾,身体微微朝风叙言那边倾了倾,脸上扯出一个因为疼痛而有点变形的、却努力做出嚣张姿态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冷淡、平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对着风叙言说道:
“我——看——上——去——”
他故意拖长了音节,眼神紧紧盯着风叙言因为他的打断和模仿而微微抬起、终于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程三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把后面的话,用那种学得惟妙惟肖的“风叙言式”语气,清晰地砸了出来:
“像——是——那——种——被——别——人——救——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救了”两个字。
“——还——要——他——自——己——支——付——医——疗——费——用——的——人——吗?”
最后一个问句的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荒谬感。
说完,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挑起一边的眉毛(没受伤的那边),看着风叙言,等着他的反应。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只有远处依稀的仪器滴答声。
风叙言脸上的肌肉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程三七那张写满“小爷有钱小爷乐意”和“你少瞧不起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混不吝的坚持和……或许是错觉的一丝别扭的关切?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那样沉默地对视了几秒。而后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回自己手臂的纱布上,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低低地、含糊地“谢谢”了一句。
短促,轻飘,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瞬间就融化了,了无痕迹。
但程三七听见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模仿和挑衅而升起的微妙快感,忽然就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踏实、也更复杂的东西。他撇了撇嘴,重新靠回椅背,也移开了目光,看向对面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标识。
“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点疼出来的不耐烦,“知道就行。”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