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骗你的,胃病吃不了酒酿丸子 ...
-
周五放学后。
程三七趴在自己房间那张柔软宽大的床上,正对着平板电脑屏幕上一局战况激烈的游戏咬牙切齿。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某些姿势还是会牵扯得隐隐作痛,但比起刚出医院那会儿,已经好了太多。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色的痂,让他对着镜子时总忍不住想抠,又被李薇在视频里严令禁止,说会留疤。
手机忽然在旁边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程三七手指一顿,游戏里的人物立刻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套连招带走,屏幕上弹出“失败”的字样。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扔开平板,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喂,妈。”
白佑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会议间隙。“橙子,”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练,“你怎么样?身上还疼吗?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没?”
“还好,死不了。”程三七闷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上的绒毛,“药吃了。”
“那就好。”白佑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听陈叔说了大概。那几个混混已经抓到了,后续处理你不用操心。”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处理妥当所有事务的强势,“那个救你的同学,是哪个?叫什么名字?家里什么情况?你告诉妈妈,妈得好好感谢人家。”
感谢?就风叙言那德性?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听到“感谢”时,会露出怎样一副“与我无关”、“别来烦我”的冷漠神情。
“不用了,妈。”程三七想也没想就拒绝,语气有点冲,“人家没想要什么感谢。”
“这叫什么话?”白佑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不赞同,“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很可能自己还受了伤,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表示。这是最基本的教养,程三七。你别不懂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程三七被“不懂事”三个字刺了一下,火气有点上来,“我说不用就不用!我跟他又不熟,就是……就是碰巧遇上了!”他刻意模糊了风叙言“大半夜出现在那里”的疑点。
“碰巧遇上了人家就为你跟几个混混动手?”白佑显然不信,语气更严肃了,“橙子,这不是小事。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三七能听到白佑那边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似乎她在处理别的事情,但注意力显然还在这边。
程三七感到一阵头疼。他知道母亲的性格,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习惯于用她的方式——通常是物质或关系上的“帮助”——来处理人情往来。但这套在风叙言身上,绝对行不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不是喜不喜欢‘场面往来’的问题。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人家在你危急时伸了手,这份情谊,无论对方在不在意,我们都必须记在心里,有所表示。这不是客套,是教养,也是对你自己的交代。”
她放缓了语气,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你告诉妈妈,是你们学校的同学吗?叫什么名字?家庭情况大致如何?妈妈只是想了解一下,感谢的方式可以商量,但不能没有。”
“他叫风叙言。”程三七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个名字,带着点自暴自弃,“跟我同班。家里……”他顿了顿,想起那些拼凑来的碎片信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情况不太好。其他的你别问了,也别去找人家。真的,妈,算我求你了,别管这事儿。”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
白佑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程三七甚至能想象出她微微蹙起眉头,在脑中快速分析、权衡的模样。
“风叙言……”白佑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记下了,“行,名字我知道了。橙子,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也不是要用钱砸人。但这件事,人家帮了你,我们就不能当作没发生。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妈妈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程三七小声嘟囔,但知道再反对也无济于事。母亲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
“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白佑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周末我回去看你。就这样,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
程三七扔开手机,重新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长长地、烦躁地叹了口气。
结果会怎样?
程三七扯了扯嘴角,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根细针,持续地刺穿着房间里的寂静。程三七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在沙发里僵坐了很久,直到握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麻,才慢慢松开。
他需要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或者干脆麻痹一下过于活跃和焦虑的神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撑着沙发扶手,忍着身上的疼痛,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卧室里那张宽大的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通常锁着,里面会放一些他不想让保姆或偶尔来“视察”的母亲看到的东西——比如烟。
手指搭上冰凉的金属把手,用力一拉。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次那包烟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来打扫的保姆“无意中”发现,然后“及时”汇报给了母亲。之后,母亲亲自来“清理”过他的房间,估计连这个抽屉的备用钥匙都收走了。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过期游戏点卡和一支没水的笔。预料之中,但还是让他心头那阵莫名的烦躁更添了一把火。
他烦躁地关上抽屉,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目光在房间里无目的地扫视,最终落在了书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造型简洁的玻璃方盒,里面用柔软的黑色丝绒垫着一件东西——不是什么贵重摆件,而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质地的挂坠。挂坠做工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边缘切割得并不均匀,里面封存着一小片已经干枯褪色、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深褐色花瓣。挂坠的顶端,穿着一条细细的、磨损严重的黑色皮绳。
这不是什么值钱玩意,甚至有些寒酸。与这个房间里其他任何一件物品都格格不入。
程三七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玻璃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他打开盒盖,小心地捏起那条皮绳,将那个小小的玻璃挂坠提了起来。
室内柔和的灯光透过晶莹的玻璃,照亮了里面那片蜷缩的干枯花瓣,在黑色丝绒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脆弱而遥远的质感。
他沉默地看着。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吸走了全部神思。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三七?”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犹豫的声音。
程三七猛地回过神,手指一松,挂坠落在丝绒垫上,发出细微的轻响。他转过头,看到保姆张姨正站在虚掩的房门外,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张姨。”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那个……夫人刚刚打电话到座机,”张姨搓了搓手,“问您晚上想吃什么,她让厨房准备。还有……夫人说,明天让陈叔中午去您同学家去接他。”
果然。
程三七心里那点短暂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将玻璃盒盖好,放回原位,动作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散漫的随意,“晚饭随便。”
张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程三七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哎,好。那……我先下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剩下程三七一人。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静静躺在丝绒上的玻璃挂坠。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明天。
他得想想,怎么应付母亲,还有……怎么面对风叙言。
————
暮色四合,街灯刚刚点亮。拾肆从家里出来,脚步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许承沐家那个方向。
敲开那扇熟悉的门,开门的许母脸色比拾肆预想的还要糟糕。苍白,憔悴,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而且哭得很厉害。她看到拾肆,勉强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是拾肆啊……找承沐?他……他在楼上。”她侧身让开,动作有些迟缓,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爸爸……公司有事,晚上不回来吃了。”
拾肆的心猛地一沉。他乖巧地点点头,没多问一个字,换上拖鞋,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上了楼。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
许承沐的房门紧闭。拾肆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用指节极轻地叩了叩。
里面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才传来许承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进。”
拾肆推开门。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许承沐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头低垂着,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碘酒或者药油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压抑的气息。
拾肆轻轻带上门,走过去。他停在许承沐侧后方,目光迅速扫过。许承沐穿着长袖家居服,但挽起的袖口下,小臂靠近手肘的地方,露出一截刺眼的、新鲜的淤紫,边缘还有些红肿。他的额发比平时更凌乱地垂落,隐约能看见眉骨上方也有一小块不自然的青痕。他没有戴眼镜,眼镜随意地搁在摊开的、却一个字也没写的作业本上。
拾肆没有说话。他太清楚了。
问“怎么了”是多余的,安慰的话语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他只是在许承沐旁边的床沿坐下,肩膀几乎挨着许承沐僵硬的手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沉默却如同厚重的幕布,沉沉压下。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房间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拾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我有点饿。”
许承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回头。
拾肆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不带什么情绪的语气说:“听说东街那边新开了个夜市小吃街,有家铁板豆腐做得特别香,撒上葱花和辣椒面,滋啦滋啦的。还有烤苕皮,刷上厚厚的酱,里面包着酸豆角和折耳根……”
他开始一样一样数,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他没有看许承沐,只是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光影,自顾自地说着。
许承沐依旧沉默,但拾肆能感觉到,他僵硬紧绷的身体,似乎在听到那些具体而充满烟火气的食物描述时,极其微弱地松弛了一点点。
“……走吧。”等拾肆把能想到的小吃都念叨了一遍,他才转过头,看向许承沐的侧脸。许承沐依旧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
拾肆伸出手,不是去拉他,只是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那手背冰凉。
“陪我出去吃点东西,行吗?”拾肆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就我们俩。不去远的,就去小吃街。吃完就回来。”
。
两人下楼。许母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许承沐穿戴整齐要和拾肆出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哑声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知道了,阿姨。”拾肆应道,拉着许承沐快步走出了家门,仿佛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地方。
一出门,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鼻端那若有若无的药味和沉闷。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瞬间涌入耳朵,将身后那栋房子里的死寂彻底隔绝。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沉默地朝着东街的方向走去。拾肆没有试图再找话题,只是默默地陪着。许承沐走在他身边,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脚步有些虚浮。
小吃街的喧嚣和混杂的香气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包围。烤串的焦香、臭豆腐奇特的味道、铁板烧滋啦作响的油爆声、摊主热情的吆喝、食客满足的谈笑……
拾肆熟门熟路地带着许承沐挤过人群,来到一个卖铁板豆腐的小摊前。“老板,两份豆腐,多放辣椒!”他提高声音喊道,又转头问许承沐,“你要不要葱花?”
许承沐摇了摇头。
“好,一份不要葱花!”拾肆付了钱,拉着许承沐站到旁边稍空一点的地方等待。
很快,两份热气腾腾的铁板豆腐递了过来。油亮的豆腐在铁板上煎得金黄微焦,撒满了翠绿的葱花和红艳的辣椒面,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拾肆把其中一份塞到许承沐手里,又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承沐低头看着手里滚烫的食物,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着筷子,没有动。
拾肆也不催他,自己先夹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是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喟叹:“嗯!好吃!外焦里嫩,就是这个味儿!”
许承沐看着他被烫到又满足的样子,终于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滚烫、咸香、微辣,混合着葱花的清香,霸道地占据了味蕾。那是一种过于直接、甚至有些粗粝的味觉刺激,却带着真实而灼热的温度。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口,又一口。滚烫的食物下肚,仿佛连带着将身体里一部分冰冷的僵硬也融化了一些。
拾肆见他开始吃了,才稍微放下心。他没有再刻意找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也吃着自己那份。两人就站在喧嚣的小吃街边,头顶是闪烁的霓虹和缭绕的食物蒸汽,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各自沉默地对付着手里简单却滚烫的食物。
吃完豆腐,拾肆又不由分说地拉着许承沐去买了烤得软糯焦香的苕皮,刷了厚厚的甜辣酱,里面裹着酸辣的配菜。接着是撒满花生碎和白糖的糯米糕,最后是一杯温热、甜度适中的桂花酒酿小圆子。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拾肆买什么,许承沐就吃什么。他吃得不多,每一口都吃得很慢,但至少,他在进食。那些滚烫的、咸辣的、甜腻的、味道各异的街边小吃,像是一把把粗糙却有力的刷子,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一遍遍冲刷着他被冰冷和疼痛浸透的感官,试图唤回一点点属于“活着”的、温暖的知觉。
拾肆没有问他还疼不疼,没有问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没有说任何一句空洞的安慰。他只是用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食物,和一段沉默却坚实的陪伴,在这条嘈杂喧闹、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街上,为许承沐搭建了一个短暂却真实的、可以喘息和汲取一点点暖意的临时避难所。
直到手里的酒酿小圆子也见了底,夜风更凉了些,拾肆才轻声说:“回去吧?”
许承沐点了点头,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疲惫,而不是之前的死寂。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喧嚣渐远,街道重归安静。快到许承沐家楼下时,许承沐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拾肆。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和手臂上那些新鲜的伤痕,也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尚未散尽的痛楚,有一丝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几乎散掉。
拾肆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怕碰到他的伤。
“明天见。”拾肆说。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