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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吹过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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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光将尽未尽,楼道里比往常更暗一些。风叙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脚步比平时略显沉重。手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午休时在便利店搬货又牵动到了腹部未愈的淤青,此刻浑身都透着一种疲惫的酸乏。口袋里揣着今天结算的微薄工钱,像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硌着大腿。
钥匙依旧没有。他抬手,指节轻轻叩在熟悉的门板上。
“叩、叩。”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门被猛地拉开,温暖的灯光和一股异常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阴冷和风叙言身上的寒气。
“诶呀!言言回来了!”
姨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风叙言许久未见的、近乎焕发的光彩,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甚至比过年时还要开心几分。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有些褪色的旧围裙,但头发仔细地挽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风叙言怔住了,站在门口,一时忘了动作。他下意识地抬眼往屋里望去——
小小的客厅里,那张平时只摆着两三样家常菜的折叠方桌上,此刻竟然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旁边是清蒸鲈鱼,碧绿的炒时蔬,金黄的蛋饺,甚至还有一盘平时绝不会买的、价格不菲的白灼虾。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还多了一套明显不属于这个家的、精致光洁的骨瓷碗碟。
这……?
风叙言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楼层,或者过度疲劳产生了幻觉。弟弟小语从厨房门口探出个小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哥哥,脸上也是懵懵的。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姨母喜气洋洋地侧身,几乎是把他拉了进来,又弯腰从鞋柜深处拿出一双看起来崭新的、但尺寸明显偏大的男式拖鞋,“换上这个。”
风叙言机械地换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沙发。
那里,端坐着一位与这个简陋小家格格不入的女士。
她穿着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颈间系着一条颜色柔和的丝巾,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面容保养得宜,气质雍容。只是此刻,她那双原本应该精明锐利的眼睛,却微微泛着红,眼眶下甚至有些湿润的痕迹,像是刚刚哭过,又强行压抑了下去。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间一枚色泽温润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风叙言,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探究,有激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风叙言看不懂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恸交织的情绪。
“言言,快来!”姨母拉着风叙言的胳膊,将他带到那位女士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这位是白佑白女士,是你那个同学……程三七的妈妈。快,问个好。”
程三七的妈妈?
风叙言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无数念头飞速闪过:道谢?追究?还是是为了她儿子打架的事,来“交涉”?
他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挺直了因为疲惫而有些微驼的背脊,向前一步,对着沙发上那位雍容却眼含泪光的女士,深深地鞠了一躬,角度标准,姿态恭敬,声音清晰而平稳:
“阿姨您好。我是风叙言。”
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问候,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公事公办的客气。
白佑在他鞠躬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像是想伸手扶他,又硬生生止住。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风叙言低垂的头顶,然后随着他直起身,又牢牢抓住他的脸,一寸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梁,再到紧抿的嘴唇,仿佛在辨认一件失散多年的珍宝,又像是在努力从这张年轻的、带着伤痕和疲惫的脸上,寻找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胸口起伏明显。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厨房里炉灶上汤锅轻微的咕嘟声。
姨母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下摆。
几秒钟后,白佑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求证,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清晰:
“孩子……你告诉阿姨,”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的生日……真的是9月28日吗?”
啊?
风叙言彻底愣住了。
生日?9月28日?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与他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开场白都毫不相干。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日?姨母告诉她的?为什么问这个?
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翻滚,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和警惕。他迟疑着,看了看姨母。姨母飞快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催促。
于是,风叙言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确定:“……是。”
这个简单的肯定,却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白佑眼中那层强忍的堤坝。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保养得宜的脸颊滚落。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就这样泪眼模糊地、死死地看着风叙言,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地、永远地刻进心里。那目光里汹涌的情感太过复杂,太过浓烈,有痛悔,有狂喜,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还有一种风叙言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于……母性的、失态的激动。
风叙言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脊背甚至微微发凉。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只能被动地、带着满心的疑惑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对上了那双泪水涟涟、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姨母走过来,笑着道:“过来吃饭嘛,好久没下厨了。。”
姨母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凝视与沉默,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甚至有些夸张的轻快:“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过来吃饭嘛,菜都要凉了!我好久没下厨做这么多菜了,言言,小语,还有白女士,快,都坐,都坐!”
她边说边走过来,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还僵在原地的风叙言按到了餐桌旁一个位置上,又殷勤地招呼着白佑:“白女士,您坐这儿,这儿对着窗户,亮堂。”
白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努力平复着呼吸和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得体的仪态,只是眼角的微红和眼底未散的水光,依旧泄露着方才的激烈心绪。她对着姨母微微颔首,依言在风叙言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依然若有若无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流连在风叙言身上。
弟弟小语也被姨母叫了过来,怯生生地坐在哥哥旁边,大眼睛好奇地偷瞄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和那个陌生的、看起来很高贵的阿姨。
小小的折叠方桌从未如此拥挤,也从未承载过如此“丰盛”的晚餐。
姨母忙前忙后,给大家盛饭,布菜,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不停地劝着“多吃点这个”、“尝尝那个”,极力营造着一种热闹和睦的家宴气氛。她的热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白佑显然不太习惯这样家常甚至有些局促的用餐环境,动作有些拘谨,但她努力适应着,小口吃着姨母夹到她碗里的菜,不时轻声说句“谢谢”或“味道很好”。她的目光,却总是情不自禁地飘向风叙言。
风叙言是桌上最沉默的一个。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吃得慢而克制。手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拿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满桌的佳肴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时有时无、却始终存在的注视,这让他脊背紧绷,食不知味。
小语够不着远处的虾,眼巴巴地看着。风叙言注意到了,便放下筷子,伸手拿过一只虾。他剥虾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指尖捏着滑腻的虾壳,小心翼翼地试图分离虾肉,因为不熟练而显得有些用力。忽然,虾壳一个锋利的边缘划过他食指的侧面——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渗了出来。
他没出声,只是极快地用拇指抹了一下,将那点血迹擦去,然后继续沉默而认真地剥着那只虾。剥好的虾肉,被他轻轻放进了弟弟的碗里。
“谢谢哥哥!”小语立刻高兴地夹起来吃了。
这个细微的插曲几乎无人察觉。姨母还在热情地劝菜,白佑正低头喝汤。只有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这边的白佑,捕捉到了风叙言那一瞬间的停顿和指尖极快的动作。她的心像是被那看不见的伤口轻轻刺了一下,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心疼和复杂。
餐桌上的氛围,就在这种微妙的和睦与各怀心事中维持着。姨母的笑语、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小语满足的咀嚼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看似温馨的背景音。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油亮的菜肴上,照在每个人脸上。食物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也似乎暂时模糊了现实与某种不真实的期待之间的界限。
风叙言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弟弟夹一筷子菜。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白佑,也没有去探究那关于生日的突兀问题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到,这顿过于丰盛的晚餐,和这位举止异常的“母亲”的出现,像一块巨大的、未知的阴影,正缓缓笼罩上他原本就布满阴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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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气氛,在姨母那句看似随意实则酝酿已久的开场白之后,陡然变得凝滞。碗筷碰撞的轻响、小语吃东西的细微声音,甚至窗外偶尔飘过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旋即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吞噬。
暖黄的灯光依旧照着满桌佳肴,红烧肉的红亮、清蒸鱼的葱绿、白灼虾的莹白,都失去了方才诱人的光泽,变得像博物馆里精心摆放却冰冷的展品。食物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却不再带来暖意,反而像一层朦胧的屏障,隔开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姨母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近乎亢奋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显出了一丝裂缝,透出底下真实的局促、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她的目光落在风叙言低垂的侧脸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一角,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也更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叙言啊……”她又唤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在听,“你看,你姨夫……走得突然,家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本来就不宽裕,现在更是……雪酩还小,小语也要上学,处处都要花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攒勇气。餐桌对面,白佑已经放下了筷子,坐姿比刚才更加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间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风叙言,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宣判。
姨母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酝酿了一晚、或许是更久的话,和盘托出:
“白阿姨……白女士她,”她朝白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解释意味,“今天来家里坐,聊了聊。她说……她说看着你,就觉得特别亲切,像是……像是自己家里人一样。”
这话说出口,连姨母自己都觉得有些干巴巴的。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避开风叙言可能抬起的视线,继续快速说道:
“白女士家里条件好,人也好。她说,要是你愿意……她,还有程先生,就是三七的父亲,他们想……想正式领养你。”
“这样……你以后的生活、学习,就都不用愁了。也能留在更好的学校,有更好的前途。”姨母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我们……我们也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就想着……跟你商量商量……”
话音落下,餐桌上一片死寂。
小语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了咀嚼,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姨母和那个陌生的阿姨。
风叙言缓缓抬起眼。
他没有去看姨母眼中那份混合着愧疚与如释重负的复杂,也没有去深究白佑目光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令人不安的炽热期待。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满桌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他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甚至称得上真诚。眉眼微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将他脸上那些尚未痊愈的伤痕和惯有的冷淡都柔和了几分。在暖黄灯光下,竟有那么一瞬间,显出一种近乎温顺的错觉。
他用一种异常温和的、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当然可以。”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餐桌上令人窒息的沉寂。
姨母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风叙言的眼神里,感激与愧疚交织,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喃喃地重复:“好……好……叙言懂事,懂事……”
风叙言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温和,平静,无懈可击。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片荒芜的、冻结的冰原。
当然可以。
为什么不呢?
领养。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前途。听起来多么光明,多么诱人。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相信什么“看着亲切”就能让一个富贵之家兴起领养的念头。白佑那过激的反应,那关于生日的追问,背后必然有他所不知道的、更深的原因。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早就习惯了不被爱,不被选择。亲情于他,是第一任养父母早逝后冰冷的墓碑,是寄人篱下时谨小慎微的呼吸,是姨夫去世后愈发沉重的经济负担和姨母眼中日益清晰的疲惫。
如果他的“同意”,能让这个风雨飘摇、因他而更加拮据的家,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能让弟弟妹妹的未来,多一点点保障;能让姨母肩上那副过于沉重的担子,稍微减轻一些……
那么,把自己“交出去”,换一个或许更好、或许更糟、但总之是“不同”的未知未来,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不过是一场交换。用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对“归属”的渺茫期望,去换取一些更实际、更紧迫的东西。
很公平。
他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听着姨母和白佑逐渐热烈的、充满希望的交谈,规划着“以后”。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表情完美的瓷器。内里是空的,冷的,早已习惯了承受任何形状的填充,无论那填充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