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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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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的最后一天,黎月澄收到了沈暮的消息。是一张图片,那边的夜景,霓虹灯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
“最近怎么样,还好吗?”他说。
黎月澄看着手机屏幕,想起那枚银杏书签。她把它夹在钢琴谱里,每次翻开都能看见那句“月光落在左手上”。
“我很好,”她回复,“重新开始弹琴了。”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那很好。你本来就该发光。”
黎月澄笑了。她不再为沈暮的离开难过,因为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事情,然后离开。沈暮教会她,她弹琴的时候确实在发光。而梁兮明教会她,那光芒值得被看见,被珍藏,被另一个人等待很多年。
放学时,梁兮明在巷口等她。那件焦糖色大衣在冬日的阳光里格外温暖,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
黎月澄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巷口走去。梁兮明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杯口袅袅升起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等很久了?”黎月澄问。
“刚到。”梁兮明把热可可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你喜欢的,多加了一份棉花糖。”
黎月澄低头抿了一口,甜腻的热气烫得舌尖发麻。
“沈暮发的消息?”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黎月澄没有隐瞒,“他给我发了江边的夜景。”
梁兮明“哦”了一声,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冷不冷?”
“梁兮明,”黎月澄忽然停住脚步,拽住他的袖口,“你在吃醋吗?”
他转过身来,焦糖色的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稀疏的线条。梁兮明看了她很久,久到黎月澄以为他不会回答。
“有一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黎月澄愣住了。她倒没想到梁兮明会这样直接地承认。
她的手指还攥着梁兮明的袖口,羊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她仰起脸,看见梁兮明耳尖泛起的淡红,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只有一点?”她问。
梁兮明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角眉梢漾开,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伸手,将黎月澄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秒。
“黎月澄,”他忽然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喜欢你?”
“因为我会弹钢琴?”
“不是。”
“因为我长得好看?”
梁兮明失笑:“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黎月澄故意板起脸,但眼底全是笑意。
他们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巷子里,梁兮明的吉他盒绑在自行车后座,随着车身轻轻摇晃。
“寒假有什么计划?”他问。
“练琴,”黎月澄说,“蒋悦说我需要恶补基本功。”
“我可以当你的陪练,”他说,“免费的。”
“为什么免费?”
“因为听你弹琴,”他想了想,“比听任何唱片都好。这是报酬。”
黎月澄的耳尖有点热。她转移话题:“你那首《柠檬糖》,能教我弹吗?”
“吉他版还是钢琴版?”
“都要。”
“贪心,”他笑,“但我可以教。作为交换……”
“什么?”
“寒假结束后的开学典礼,”他说,“和我一起表演,好吗?就我们俩,没有比赛,没有评委,只有……”
“只有什么?”
梁兮明停下自行车,看着她。冬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有我想唱歌给你听,”他说,“和想听你弹琴。”
黎月澄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十四岁那年,她把《月光》的谱子折成纸飞机飞出去。纸飞机卡在枇杷树上,她看了三个月,直到被台风刮走。
但此刻她没有遗憾。因为有些曲子,可以重新弹起。有些人,值得再次相信。
“好,”她说,“我答应你。”
梁兮明笑了,眼角那颗痣像一颗小小的月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柠檬糖,一人一颗。
“微波炉三十秒,”他说,“但和你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连等待都是甜的。”
黎月澄含着糖,在冬日的阳光里眯起眼睛。巷子尽头的榕树落光了叶子,但枝桠指向天空,像在等待春天。
她知道春天会来。就像她知道,这一次的热情,不会只有三分钟。
那张照片其实是个意外。
蒋悦买了个相机,说要多拍点照片留纪念。
可惜两个人都弄不明白那些复杂的参数,拍出来的照片不是过曝就是模糊,像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这张还行。”黎月澄指着屏幕上一张虚焦的照片——梁兮明低头调琴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被光晕包裹成一团温柔的色块。
“哪里行了,脸都看不清。”蒋悦凑过来看,“不过氛围感倒是挺足的。要不我发给你?”
黎月澄还没来得及回答,蒋悦已经点击了发送。她看着微信里那张模糊的照片,鬼使神差地点了收藏。
好在后面她俩让懂的人拍了几张能看的照片。
梁兮明把照片调给两人看,蒋悦不服输说什么都要自己上手拍几张能看的。
“小橙子!来看镜头。”
黎月澄无奈配合。
两道不同的快门声响起的时候,黎月澄才反应过来:“梁兮明你偷拍我?”
“拍夕阳。”他面不改色,“你刚好挡着。”
“那你让我下去。”
“等会儿。”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这张糊了,再拍一张。”
黎月澄凑过去看,屏幕上确实是糊的——夕阳在她身后炸成一片橙红,她的侧脸被光晕柔化,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这也叫糊?”
“没对焦。”他调整着参数,“再来一张,你转过去看夕阳,别看我。”
她乖乖转过身。九月的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起她的校服下摆。远处有人在打篮球,哨声和欢呼声飘上来,却显得天台格外安静。
“好了。”
她回头,看见梁兮明正低头在照片背面写字。她凑过去看,他把纸往怀里藏:“写日期。”
“给我看看。”
“不给。”他难得红了耳朵,“等毕业给你。”
黎月澄撇撇嘴,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CCD,像素很差,但她还是举起来对准了天台。
“你干嘛?”
“拍夕阳啊。”她学着他的语气,“你刚好挡着。”
梁兮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是黎月澄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的,在夕阳里闪闪发亮。
她按下了快门。
真正让关系变质的是那场生日聚会。
黎月澄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蒋悦攒了个局,在学校附近的KTV订了个大包厢。那时候高三学业紧,大家偷溜出来,像一群即将溺亡的人抓紧最后一口氧气。
黎月澄被灌了几杯果酒,脸颊红扑扑的。梁兮明坐在她旁边,一直替她挡酒,最后自己倒先醉了。
“我去趟洗手间。”他起身时晃了一下。
黎月澄跟了出去。走廊灯光昏暗,梁兮明靠在墙边,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小橙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外号。黎月澄心跳漏了一拍:“干嘛?”
“你想考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她撒谎了。她早就查过他的目标院校,在日记本里抄了十遍。
梁兮明低头看她,眼睛因为酒精而湿润:“我想和你考同一个地方。”
走廊尽头有人在唱《晴天》,跑调跑得离谱。黎月澄却觉得那首歌从未如此好听。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梁兮明凑近,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因为……我想继续给你拍照片。拍你笑,拍你哭,拍你毕业、工作、结婚……”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拍你一辈子。”
黎月澄愣在原地。梁兮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红得滴血,转身往洗手间走,差点撞上玻璃门。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日记本上写过十遍的那个校名,忽然就变成了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
但青春总是擅长制造遗憾。
2017年夏天,高考结束,梁兮明如愿拿到了理想院校的录取通知书。黎月澄却在那张纸上看到了另一个城市的名字——她的分数差了几分,调剂到了千里之外的学校。
“没关系,”梁兮明在火车站揉她的头发,“高铁四个小时,我每周都去看你。”
黎月澄笑着点头,却在转身时红了眼眶。
她去了那个城市,发现“每周见面”是句多么天真的承诺。课业、兼职、时差般的作息,让他们的通话从每天变成每周,再变成每月。梁兮明的相机里开始出现她不认识的人,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了“如果当初”。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大一那年的寒假。
黎月澄提前回来,想给梁兮明一个惊喜。她去了他兼职的摄影工作室,却在楼下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出来。女生手里拿着相机,正笑着和他说什么,梁兮明侧头听着,神情温柔。
那是她熟悉的表情。曾经只属于她的表情。
黎月澄没有上前。她转身走了,在火车站坐了一夜,天亮时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
她给梁兮明留了一张纸条,夹在那本《小王子》里。书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愿意等我吗?”
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分手,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年轻的自尊心让她选择了最糟糕的告别方式——逃跑。
梁兮明疯了一样找她。他打爆了她的电话,去过她所有的朋友家,甚至在她的学校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一周。最后他回到那间出租屋,在枕头下发现了那本《小王子》。
他翻开书,看到了那张纸条。
“你愿意等我吗?”
他坐在床边,从白天坐到黑夜。相机就放在桌上,里面存着三年来给她拍的每一张照片——她睡觉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在视频通话里哭鼻子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分手。这是一个胆小鬼的求救信号。
梁兮明拿出手机,给黎月澄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等你。多久都等。”
然后他开始等。
三年零七个月。他等来了她寄来的明信片,从大理、从拉萨、从敦煌,没有地址,只有风景。他等来了她偶尔的朋友圈,照片里她笑得越来越淡。他等来了自己的毕业、工作,等来了摄影工作室变成摄影公司,等来了无数个“要不要相亲”的询问。
他始终说:“我在等人。”
戒指店确实换了三代老板。第一代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听他讲了故事,给他留了一款经典款;第二代是个年轻男人,说“这款停产了,但我可以定制”;第三代是个女孩,看着他手里的旧照片说:“您终于来了。”
梁兮明笑了笑:“她还没来。”
但他知道,她会来的。
因为书还在他这里。
因为那张纸条的背面,他在第二年就写了一行字:“我愿意。从始至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