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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周六早上,黎月澄五点五十就醒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是梁兮明上周“顺路”送来的,说“看着像你,蔫蔫的但很顽固”。

      她换好衣服下楼,巷口空无一人。榕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她等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背到“resonate”的时候,身后传来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

      “早上好。”梁兮明跳下车,车把上挂着两个纸袋,“三明治,加了你说的煎蛋。”

      “你迟到了。”

      “三分钟,”他把纸袋递给她,“值得等待。”

      黎月澄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他们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吃早餐,梁兮明的三明治里夹了双份培根,他咬得很大口,像某种进食中的大型犬类。

      “琴房钥匙我借到了,”他说,“周日下午,两个小时。”

      “谁借你的?”

      “音乐社社长,”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答应帮他写首歌。”

      “你还会写歌?”

      “不会,”他坦然承认,“但我可以学。”

      黎月澄咬了一口三明治,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蹭到了嘴角。梁兮明盯着她看,眼神直白得让人想躲。

      “看什么?”

      “你吃东西的样子,”他说,“像某种小动物。”

      “什么动物?”

      “树懒,”他说,“很慢,但很认真。”

      黎月澄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拍在他脸上。“你才树懒。”

      梁兮明笑着把纸拿下来,忽然凑近了一点。黎月澄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合着某种木质的香气,像雨后的森林。

      “黎月澄,”他说,“如果这次弹完,你还想继续吗?”

      “继续什么?”

      “弹琴,”他说,“或者……别的。”

      黎月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像深井,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想起那个梦,银白色的沙砾,走每一步都会陷下去的温柔陷阱。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三明治比饭团好吃。”

      梁兮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里,他说:“那我以后只送三明治。”

      周日的琴房比想象中安静。老式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贴着“音乐器材室”的标签,已经褪色了。梁兮明用钥匙打开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动,像微小的星群。

      钢琴是立式雅马哈,琴键有些发黄,但音准还行。黎月澄掀开琴盖,手指悬在中央C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需要我出去吗?”梁兮明问。

      “不用。”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第一个音。降B小调,沉重而缓慢,像月亮从海平面升起。然后是旋律,在低音区徘徊,像有人在黑暗中独行。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前几个小节弹得磕磕绊绊。梁兮明坐在窗台上,抱着吉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拨着空弦,发出低沉的和鸣。

      第三页的时候,黎月澄的手指找到了记忆。肌肉比大脑更诚实,八度、琶音、轮指,那些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动作,开始重新流动。她闭上眼睛,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但这一次,不是孤独的月亮。她听见吉他的声音,简单的和弦,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第三乐章是快板,急板,像暴风雨中的海浪。黎月澄的额头开始出汗,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追赶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她弹到最激烈的那段,双手交叉,快速的音阶像瀑布倾泻——

      然后她弹错了一个音。

      声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琴房里像一声叹息。她停下来,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继续,”梁兮明说,“别停。”

      “我弹错了。”

      “我知道,”他说,“但月亮不会介意。”

      黎月澄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抱着吉他,嘴角有笑意,眼角的痣在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转回来,重新按下那个音。这一次没有错,音阶继续流淌,像河流绕过礁石,最终汇入大海。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她的肩膀垮下来,像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梁兮明鼓起掌来,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回荡。

      “怎么样?”他问。

      “手很酸,”她说,“但……”

      “但?”

      “但还想再弹一遍。”

      梁兮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他很高,站在钢琴旁边的时候,影子能把她整个罩住。

      “黎月澄,”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兮明吗?”

      “因为你外婆取的?”

      “对,”他说,“她说‘兮’是语气词,像叹息,也像呼唤。‘明’是月亮。我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呼唤月亮’。”

      黎月澄仰头看着他。

      “所以你才说‘唱到月亮听见’?”

      “对,”他笑了,“而且我发现,月亮其实听得见。只是她有时候装没听见,需要多叫几声。”

      黎月澄把琴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谁是月亮?”

      “你猜?”

      她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自恋狂。”

      梁兮明笑着跟上去,在走廊里追上她,把一颗柠檬糖塞进她手里。“奖励,”他说,“给弹错音也继续的钢琴家。”

      黎月澄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意漫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糖纸——是周一那颗,她一直留着。

      “这个,”她说,“还你。”

      梁兮明接过那个小小的方块,展开来看。黄色的糖纸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微波炉三十秒,仅限饭团。】

      是他那天便利贴上的字,她临摹了一遍,笔迹歪歪扭扭,但那个拖长的尾巴一模一样。

      “这是……”

      “回礼,”黎月澄说,“给送早餐的吉他手。”

      她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梁兮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糖纸,忽然笑出声来。

      “喂——”他追下去,“你慢点!”

      “跟不上就别跟。”

      “我跟得上!”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被午后的阳光稀释在走廊的尽头。琴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掀动琴谱架上的一张白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那上面是梁兮明刚才随手写的和弦,旁边画了一只猫,圆脑袋,三角耳朵,尾巴翘得老高。猫的眼睛是两个点,其中一个点加了一道弧线,像是在wink。

      周一的早读课,蒋悦检查她的书包,从笔袋里抽出一张新的便利贴。

      “微波炉六十秒,”她念出来,“仅限三明治。——这是什么暗号?”

      “早餐说明。”

      “他连这个都写?”

      黎月澄把便利贴抢回来,夹进英语课本里。“你押的周三,”她说,“输定了。”

      蒋悦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黎月澄低头写单词,笔尖在“resonate”上顿了顿,“没有公开,也没有不公开。我们只是……共振。”

      “什么?”

      “物理概念,”她说,“两个频率相同的物体,当一个振动时,另一个也会跟着振动。”

      蒋悦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突然开始说外星语的熟人。“小橙子,”她说,“你真的变了。”

      “哪里?”

      “你开始用比喻了,”蒋悦说,“以前你只说事实。”

      黎月澄把单词写完,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只猫。这一次她画了两只,一只在弹琴,一只在弹吉他,尾巴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事实就是,”她说,“下周比赛,我会去伴奏。”

      蒋悦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很大,引得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她捂住嘴,压低声音:“你答应了?”

      “我考虑好了,”黎月澄说,“三分钟热度也好,打火机也好,烧完了就点新的——是你说的。”

      “我说的?”

      “蜡烛烧完了还能点新的,”黎月澄复述道,“我不是蜡烛,我是打火机——得先把自己点燃。”

      蒋悦看着她,那双浸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般的眼睛,这一次照见的是某种明亮的东西。像黎明前的海面,月亮还没有落下,太阳已经在升起。

      “那……”蒋悦说,“我改押明天。”

      “什么?”

      “公开,”蒋悦说,“我押明天。”

      黎月澄把课本合上,便利贴夹在中间,像某种秘密的标记。“随你,”她说,“但别输太多早餐。”

      比赛前一周,黎月澄的手指重新长出了茧。

      母亲想不注意到都难,但她只是把父亲以前那本厚厚的谱子给了黎月澄。

      蒋悦开始每天给她带柠檬糖,说是“补充能量”,但黎月澄知道,那是蒋悦表达关心的方式——她不会说肉麻的话,只会把糖剥好,塞进她嘴里。

      “微波炉三十秒,”蒋悦说,“我试过了,真的会变软。”

      黎月澄含着糖,在琴键上跑动手指。她已经能完整弹完《月光》了,虽然还不够好,但至少不再是噪音。

      “小橙子,”蒋悦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梁兮明对你……”

      “什么?”

      “没什么,”蒋悦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黎月澄没追问。她看着琴键,想起梁兮明说“逃避不是保护,是背叛”。她想起沈暮的银杏书签,想起背面那行字——“月光落在左手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比赛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黎月澄穿了一条新的白色连衣裙。

      不是借蒋悦的。是母亲买的,周六晚上突然拿进她房间,没说话,只是放在床上,裙摆上印着淡淡的月亮图案,像被水晕开的墨。

      黎月澄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裙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些月亮在布料上浮动,像一群即将游走的鱼。

      “很漂亮。”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黎月澄的手指攥紧了裙角。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比赛前的早晨,母亲帮她系鞋带,说“月澄,弹完我们就去吃火锅”。她想起比赛结束后,母亲站在酒店门口看雨,说“以后不弹了”。

      “谢谢妈妈。”

      母亲转身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爸爸……他以前常说,你弹琴的时候,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我不懂。但我觉得,这次你可能是在跟谁打招呼。”

      门轻轻关上。黎月澄把裙子贴在脸上,布料很软,有阳光和樟脑球的味道。

      黎月澄穿着白色连衣裙,和十四岁那年一样的颜色。后台很乱,梁兮明在调音,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很好看。”

      “谢谢。”

      “紧张吗?”

      “嗯。”

      “我也是,”他笑了,眼角那颗痣跟着动,“但我紧张的时候会唱歌,唱着唱着就忘了。”

      “唱什么?”

      “《柠檬糖》,”他说,“我写的歌,记得吗?”

      主持人报幕了。黎月澄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中央的钢琴。灯光很亮,她看不清台下,但知道蒋悦坐在第一排,正举着手机录像。

      梁兮明的吉他声先响起,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黎月澄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跟上他的节奏。

      是《月光》,但不是德彪西的版本。梁兮明改编过,加入了吉他的和弦,让原本的忧伤多了一丝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够热,但足够让人活下去。

      弹到第二乐章的时候,黎月澄忽然想起沈暮。她想起他说“那天的豆浆是甜的”,想起他疲惫的眼神,想起那枚银杏书签。她想起自己蹲在巷口的样子,像被人扔掉的猫。

      但此刻她没有悲伤。悲伤是十四岁那年的《月光》,而此刻的《月光》是新的,是梁兮明的和弦,是蒋悦的柠檬糖,是她自己重新长出的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梁兮明走过来,向她伸出手。黎月澄握住,发现他的掌心也有茧,吉他的茧。

      “歌词,”她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梁兮明拿起话筒,看着她的眼睛。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们,但他只看着她。

      “硬的糖,酸的糖,攥在手里会化掉,”他唱,“微波炉三十秒,甜味才会出来。你等了很久吧,等一个人告诉你,热情不是错误,喜欢不是耻辱,眼泪不是软弱……”

      黎月澄站在聚光灯下,忽然哭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解冻的眼泪,是冰河开春时第一滴融化的水。

      比赛结果不重要。他们拿了二等奖,但黎月澄觉得,那半小时的舞台比任何奖杯都重要。

      散场时,蒋悦冲过来抱住她:“小橙子!你刚才在发光!真的在发光!”

      “夸张。”

      “真的!梁兮明也是!你们俩……”蒋悦挤眉弄眼,“很配哦。”

      “别乱说。”

      “我才没乱说,”蒋悦压低声音,“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颗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那种‘哇星星好亮’的眼神。”

      黎月澄看向后台。梁兮明正在收拾吉他,焦糖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眼角那颗痣跟着动。

      “我去拿外套,”黎月澄说,“等我一下。”

      她走向后台,心跳得很快。不是十四岁那年上台前的心跳,是另一种,更轻的,像蝴蝶振翅。

      “梁兮明,”她说,“我有话想问。”

      “问。”

      “你搬家到我家隔壁,转学来我们学校,有我的剪报,知道我喜欢柠檬糖……”她深吸一口气,“这些不是巧合,对吗?”

      梁兮明停下动作,看着她。后台的灯光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不是,”他说,“我蓄谋已久。”

      “为什么?”

      “因为我表姐,”他说,“她给我听过你十四岁那年的比赛录音。她说,这个女孩的《月光》里有真正的悲伤,但也有真正的希望。她说,如果你继续弹下去,会成为很厉害的钢琴家。”

      黎月澄攥着裙角:“但我没有继续。”

      “我知道,”梁兮明说,“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看,那个能让评委哭的女孩,现在是什么样。”

      “让你失望了?”

      “没有,”他笑了,“比我想象的更好。你会为了朋友喝咸豆浆,会蹲在巷口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会重新坐在钢琴前,即使手指僵硬也不放弃。”

      他向她走近一步:“黎月澄,我说的蓄谋已久,不是想利用你弹琴。我是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是想告诉你,”他说,“十四岁那年,我也在现场。我是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那个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是我爸强迫我穿的。你弹完《月光》之后,我回家求我妈给我买了吉他,因为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演奏,该有多好。”

      黎月澄睁大眼睛。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梁兮明说,“只知道你姓黎,因为主持人报了你的名字。后来我表姐成了评委,我才有机会知道你的全名,知道你去了哪所中学,知道……你不再弹琴了。”

      他低下头,耳尖有点红:“所以我转学,搬家,制造各种‘巧合’。我知道这很变态,但是……”

      “梁兮明,”黎月澄打断他,你吉他盒上的贴纸,是《少年文艺》的logo吗?”

      梁兮明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吉他盒。角落里确实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是某期《少年文艺》的赠品。

      “你……”

      “我看见了,”黎月澄说,“那天你给我剪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在想,什么样的人会把杂志贴纸贴在吉他盒上,后来我想,可能是那种会收集旧报纸、记得十三岁女孩弹琴的人。”

      她向他走近一步,近到能闻到他大衣上的焦糖味,混合着松香和柠檬糖的气息。

      “梁兮明,”她说,“我不觉得变态。我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跳。

      “我觉得,这是我现在听过的,最好的故事。”

      梁兮明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落满了星星。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柠檬糖,递给她一颗。

      “微波炉三十秒,”他说,“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加热也是甜的。”

      黎月澄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是甜的,从第一秒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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