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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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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
白落兮站在800米起跑线,感觉鞋底都要融化了。她本来就不擅长长跑,报名纯粹是因为——体育委员说缺人,而程凝星报了1500米。
“各就位——”
她弯腰系紧鞋带,余光瞥见看台角落。程凝星穿着白色运动服,正低头看手机,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预备——”
白落兮深吸一口气。跑就跑吧,反正程凝星跑1500米的时候,她也要在看台上给他加油。
枪声炸响。
白落兮冲出去的瞬间,听见看台上传来模糊的欢呼。她没敢抬头找程凝星的位置,只顾着调整呼吸。第一圈还算轻松,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桂花的甜香。
第二圈开始,噩梦降临。
太阳越来越毒,跑道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白落兮感觉肺里灌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她的腿开始发软,视线边缘出现黑斑。
“白落兮!调整呼吸!”
是程凝星的声音。
她勉强抬头,看见他已经站在跑道内侧,手里拿着瓶冰水,眉头皱得死紧。
“别……别跟着我……”她想摆手,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
“别说话,继续跑你的。”
程凝星真的陪着她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声音很近,带着薄荷糖的清凉:“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跟着我。”
白落兮机械地跟着他的节奏。余光里,程凝星的白色运动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帆。
最后直道。
白落兮眼前突然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程凝星喊了什么,却来不及反应——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她落进一个带着薄荷香的怀抱,意识消散前,感觉到有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白落兮!”
程凝星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慌。
……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橘子。
清甜的、带着微酸的橘子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白落兮眨了眨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坐在床边的程凝星。
他低着头,正在剥一只橘子。
修长的手指撕开橙红色的果皮,白色经络被仔细剔除,露出饱满的果肉。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程星星?”
她嗓子哑得厉害。
程凝星猛地抬头,橘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眼底还红着,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别的什么。
“别动。”他按住想要起身的白落兮,“医生说低血糖加轻度中暑,再躺会儿。”
白落兮乖乖躺回去,眼睛却黏在他手里的橘子上:“你哪来的橘子?”
“买的。”程凝星低头继续剥,“可以补充糖分。”
“甜吗?”
她问得随意,却看见程凝星的手指顿了顿。
“酸的。”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你上次偷亲我那次。”
白落兮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她什么时候偷亲了?
她都是光明正大的亲的!好不!!!
“我哪有!”她撑起上半身,差点扯到手背的输液贴,“程星星你污蔑我!”
“幼儿园大班。”程凝星慢条斯理地剥下一瓣橘子,“午睡时间,你趁我睡着,偷亲我左脸。”
白落兮的脸瞬间烧起来。
她隐约记得这件事。那时候她刚看完《白雪公主》,坚信亲吻能唤醒沉睡的王子。程凝星那天正好感冒,午睡时睡得特别沉,她就……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虚,“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装睡的。”
程凝星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想看看你想干什么。”
白落兮想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记了十年。”程凝星又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白落兮抬起头,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认真得让人心慌。
“从那时候开始,”程凝星俯身,把橘子喂到她嘴边,“我就在等。”
“等什么?”
“等你再亲我一次。”
他的指尖擦过她唇角,温热的触感让白落兮颤了颤。橘子瓣抵在唇齿间,她下意识咬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确实有点酸。
但更多的是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现在换我主动。”程凝星说。
他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白落兮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薄荷混着橘子的味道。
“白落兮,”他的呼吸拂过她脸颊,“我要追你了。”
“……啊?”
“正式通知你一下,上次没说清楚。”程凝星终于退开,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从今天开始,实习期男友,程凝星。”
白落兮含着那瓣橘子,愣愣地看着他。
阳光正好,少年耳尖通红,却强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她突然想起很多往事——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躲在厕所哭。是程凝星翻墙出去买卫生巾,被便利店老板当成变态,差点报警。
十四岁那年,她暗恋隔壁班的篮球队长,程凝星默默陪她去看了三场球赛,最后那个男生转学,她哭了一晚上,程凝星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了一整包纸巾。
十六岁那年,她数学考砸,躲在小区花园的梧桐树上不肯下来。程凝星拎着奶茶在树下站了两个小时,说:“你下来,我教你函数。”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青梅竹马的日常,都是他小心翼翼的喜欢。
“……实习期有工资吗?”她问。
程凝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有。”
“什么?”
“每天一个橘子。”他指了指床头那袋橘子,“刚去小卖部买的,够吃一个月。”
白落兮终于笑出声,扯得手背上的输液贴发疼。程凝星立刻皱眉,按住她的手:“别乱动。”
“程星星。”
“嗯?”
“你耳朵好红。”
“……闭嘴,吃你的橘子。”
校医室的门被推开,体育委员探头进来:“白落兮没事吧?老师让我来看看——”
他的话戛然而止。
程凝星正低头给白落兮掖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听见动静,他转头瞥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事,你可以走了。”
体育委员:“……哦。”
门又关上。
白落兮憋着笑:“你干嘛凶人家?”
“他刚才给你送水。”程凝星语气平淡,“跑800米的时候,他喊得最大声。”
“……程星星同学,你在吃醋吗?”
“没有。”
“你明明就有。”
程凝星把橘子塞进她嘴里:“吃你的。”
白落兮嚼着橘子,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原来程凝星吃醋是这样的——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她想起刚才他说的“实习期男友”,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那个,”她斟酌着开口,“实习期……有考核标准吗?”
程凝星挑眉:“你想知道?”
“嗯。”
“第一,”他竖起手指,“随叫随到。”
“第二,”第二根手指,“exclusive,排他性。”
“第三,”第三根手指,他顿了顿,耳尖更红了,“试用期结束前,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亲你。”
白落兮眨眨眼,突然凑近。程凝星下意识后仰,后背抵上椅背。
“那如果我主动呢?”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程凝星的喉结滚了滚。
“……算你犯规。”
“犯规有什么惩罚?”
“惩罚是,”他深吸一口气,“实习期延长。”
白落兮笑倒在枕头上,牵扯得手背上的针头一阵刺痛。程凝星立刻紧张地按住她的手:“别乱动,回血了。”
“程凝星。”
“嗯?”
“你真的好幼稚。”
“嗯。”
“但是,”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轻声说,“我喜欢。”
程凝星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眼底像是落满了星星。窗外的桂花香气飘进来,混着橘子的酸甜,酿成了九月最温柔的味道。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喜欢你,”白落兮一字一顿,“从很早之前开始。”
程凝星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突然站起身,把窗帘拉上,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
医务室里暗下来,只有缝隙里漏进的几缕光,在他轮廓上描出金边。
“白落兮,”他站在床边,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句话,等实习期结束,你再正式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那时候我才能亲你。”
额头上的触感温热而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白落兮愣愣地抬手触碰那个位置,程凝星已经退开,耳尖红得能滴血。
“这是预支的。”他别过脸,“利息。”
白落兮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
窗外传来广播声,1500米比赛即将开始。程凝星看了眼时间,把剩下的橘子剥好放在床头:“我得去检录了。”
“哦。”
“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哦。”
“白落兮。”
“嗯?”
他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等我跑完,有话跟你说。”
门轻轻关上。
白落兮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分钟前——
【程星星】:刚才那句“喜欢你”,我录音了。别想反悔。
她咬着橘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原来她的青梅竹马,是个心机boy。
但是,好喜欢。
程凝星的1500米,跑了小组第一。
白落兮没能去现场,但班级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录了视频,画面里的程凝星最后一圈加速,白色运动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冲线时回头看了眼看台。
虽然知道看不见自己,白落兮还是把那个视频看了十遍。
他看的是医务室的方向。
下午的比赛全部结束,班级拿了团体第三。班主任心情大好,提前放学,说晚上聚餐。
白落兮收拾书包的时候,程凝星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换了件黑色卫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走了。”他敲敲她的桌角。
“去哪?”
“兑现承诺。”
他带她去的是学校后门的糖水铺。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老板娘都认识他们。看见两人一起进来,笑眯眯地端上两碗红豆沙:“小两口一起啊?”
白落兮差点被口水呛到。
程凝星面不改色:“两碗都加芋圆,她的那份多放红豆。”
“好嘞!”
白落兮戳着碗里的芋圆,小声嘟囔:“谁跟你是小两口……”
“快了。”程凝星说。
“什么?”
“实习期,”他抬眼看她,“表现好的话,提前转正。”
白落兮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程凝星终于笑了,伸手把她嘴角的豆沙擦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擦过她唇角时停留了一秒。白落兮僵在原地,感觉被触碰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烫,一路烧到耳后。
“程星星同学,”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犯规了。”
“哪条规定说不能擦嘴?”
“……你强词夺理。”
“嗯。”他坦然承认,“所以你要惩罚我吗?”
白落兮看着他被夕阳照得透明的瞳孔,突然鼓起勇气:“要。”
“什么惩罚?”
“明天,”她说,“给我带早餐。要食堂二楼的小笼包,还有豆浆,不加糖。”
程凝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就这?”
“还有,”她顿了顿,“要一起吃。”
“好。”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要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吃。”
那是他们小学时经常去的地方。那时候程凝星每天都会给她带零食,两人坐在树根上,看晨跑的人来来往往。
程凝星看了她很久,久到白落兮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
“白落兮,”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全校都会看见。”他的声音很轻,“你确定?”
白落兮握紧勺子。
她想起体育委员看程凝星的眼神,想起隔壁班女生递来的情书,想起程凝星抽屉里从未断过的巧克力。她想起他说“exclusive”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说“排他性”时微微皱起的眉。
“确定。”她说。
程凝星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滚烫的星光。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那明天,”他说,“我等你。”
糖水铺的挂钟指向六点,老板娘开始收拾桌椅。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白落兮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突然想起医务室里那个额头吻。
“程星星,”她问,“明天早餐的时候,能预支一点利息吗?”
程凝星挑眉:“想要什么利息?”
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程凝星的手猛地收紧。
“白落兮,”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这样……。”
“我哪样?”她无辜地眨眼,“我只是手痒。”
程凝星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端起碗把剩下的红豆沙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他说,背对着她。
“……干嘛?”
“背你回去。”他侧头,“你不是还没恢复吗?”
白落兮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撮头发倔强地翘着,像小时候一样。她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柠檬香。
“程星星,”她在他耳边说,“你真好。”
“知道就好。”
“所以我要延长你的实习期。”
程凝星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想多享受一下被追的感觉。”
程凝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出声。他的肩膀震动,连带着白落兮也跟着颤。
“好,”他说,“你想多久就多久。”
“那如果我想一辈子呢?”
夕阳正好落在街角,把整个世界染成蜜糖色。程凝星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就一辈子。”他说。
白落兮把脸贴在他背上,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远处传来放学的喧闹,桂花香气飘满整条街道,橘子的酸甜还残留在舌尖。
这是九月最好的日子。
她想,她的实习期男友,大概很快就会转正了。
而那个关于“一辈子”的约定,她也会记得。
从幼儿园到白发苍苍,每一秒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