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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自由活动。

      白落兮坐在看台上背单词,余光却追着跑道上的身影。程凝星在第三道,起跑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镜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表情。

      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

      白落兮把单词书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程凝星的跑姿很好看,手臂摆动幅度不大,步伐却很稳,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类。最后一百米,他突然加速,超过了前面的体育生。

      冲过终点时,他弯着腰喘气,抬头看向看台。

      白落兮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她躲在单词书后面,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步的人是她。

      “白落兮!”

      体育委员在喊她:“过来帮忙登记一下成绩!”

      她放下书,走下看台。程凝星正站在成绩登记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他摘了眼镜,用衣摆擦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程凝星,3分25秒。”体育委员报数。

      “嗯。”他应着,眼睛却看着白落兮。

      她低头登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刚运动完的温度,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和昨晚一样,像在测量某种失控的频率。

      “手在抖。”他说。

      “没有。”

      “在抖。”他压低声音,“在想什么?”

      白落兮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体育委员去招呼下一个男生,登记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炽烈,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汗水蒸发成盐粒,在他颈侧闪烁。

      “我在想,”她小声说,“你眼镜呢?”

      “跑了,会滑。”

      “那你还看得清吗?”

      程凝星忽然凑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糖味,还有刚运动完的热气。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像某种古老的封印,里面困着一只兽。

      “看得清,”他说,“你耳朵红了。”

      白落兮猛地后退,撞翻了登记板。成绩表飘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两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张纸,指尖相触,像触电般缩回。

      “对不起。”

      “没关系。”

      他们同时说,又同时愣住。程凝星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晃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白落兮,你在躲我。”

      “我没有。”

      “你有。”他捡起最后一张纸,塞进她手里,指腹擦过她的掌心,“从早上开始,你躲了我七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站起身,把眼镜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我也在数。”

      晚自习前的黄昏,白落兮被班长叫去整理旧档案室。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踮起脚去够最上层的盒子,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躯体。程凝星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取下那个盒子,却没有退开。

      “你怎么在这?”白落兮僵住。

      “班长让我来的。”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她说,两个人快一点。”

      档案室没有开灯,只有夕阳从气窗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橘红。程凝星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身,把她困在桌沿和自己之间。桌角抵着她的后腰,有点疼,她却不敢动。

      “这里,”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没有监控。”

      白落兮的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程凝星,你……”

      “我什么?”

      “你别靠这么近……”

      “那你要我怎样?”他的手掌撑在她身侧,把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站远点?像早上那样,看着你躲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委屈的控诉。白落兮抬头,在昏暗中看见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像潭水,深不见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没有躲你,”她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白落兮咬了咬嘴唇。夕阳把他的轮廓描成金色,像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她怕自己的心跳太响,怕自己的呼吸太乱,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个秘密——

      “怕被发现,”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怕被老师知道,怕影响你,怕……”

      程凝星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他惯用的那款护手霜,柠檬草的清香。

      “别说,”他说,“别说怕影响我。”

      “为什么?”她含糊地问,热气拂过他指缝。

      程凝星的眼神暗了暗。他缓缓放下手,却没有退开,反而用额头抵住她的,鼻尖蹭过鼻尖,呼吸交缠成一片潮湿的雾气。

      “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档案室里漂浮的尘埃,“你并不会影响我,只会让我变得更好。”

      档案室的尘埃在夕阳里浮沉,像一场微型雪暴。

      白落兮盯着程凝星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盛着一整个黄昏的橘色。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像某种危险的试探,又像某种虔诚的克制。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尘埃吞没。

      “我说,”他退开一点,让她能看清他的表情,“你让我变得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白落兮看见桌面壁纸——是去年运动会她跑八百米时的背影,马尾辫在空中扬起,像一面旗帜。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冲过终点的时候。”他划开相册,“还有这些。”

      一张,两张,十张,一百张。

      她在食堂排队时发呆的侧脸,她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觉的睡颜,她在走廊上被风吹起刘海的瞬间,她去年生日时对着蜡烛许愿的剪影。照片的时间跨度从高一到现在,像一部无声的纪录片,记录着她从未察觉的注视。

      “程星星……”

      “高一开学第一天,”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光荣榜前面找自己的名字。我站在你后面,看见你踮起脚,裙摆被风吹起来,像……”

      “像什么?”

      “像仙女。”

      白落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夕阳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把程凝星的侧脸镀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眨眼的频率轻轻颤动,像某种脆弱的蝶翼。

      “变得更好?”她重复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嗯。”他的拇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以前写卷子,是为了考第一。现在写卷子……”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为了能教你。”

      白落兮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酸涩又酥麻。她想起那些数学周测卷上的批注,想起他“不经意”飘到她桌上的满分试卷,想起辅助线旁边那个拖得长长的小钩子。

      “那如果,”她故意问,“我考得很好,不需要你教呢?”

      程凝星笑了。那笑容从唇角开始蔓延,一路点亮了他的眼睛,像星子坠入湖面,涟漪层层荡开。

      “那就换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你,”他忽然压低声音,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怎么在实习期不犯规。”

      白落兮的耳尖烧起来。她想起楼梯间那个蜻蜓点水的吻,想起他把她抱上课桌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想看清你的表情”时镜片后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程星星,”她小声抗议,“你明明一直在犯规。”

      “有吗?”

      “有。你……你靠太近了。”

      “这样?”他往前半步,桌角抵得她后腰发疼。

      “还有……你摸我脸。”

      “这样?”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像对待某种易碎品。

      “还有……”

      白落兮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上她的腰,掌心贴在她校服外套的拉链上,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却烫得她浑身发颤。

      “还有这样?”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抱你?”

      档案室的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两人像受惊的鹿般弹开。程凝星迅速转身,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档案盒,白落兮则慌乱地抓起一本泛黄的旧名册,假装认真阅读。

      进来的是图书馆管理员,抱着一摞新到的期刊:“同学,关门时间到了。”

      “马上好。”程凝星的声音平稳如常,如果忽略他耳尖那抹可疑的红。

      走出档案室时,暮色已经四合。白落兮抱着那摞旧档案,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程凝星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却故意让手背擦过她的手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重叠在一起,像某种纠缠不清的藤蔓。

      白落兮盯着地上那两个纠缠的影子,忽然停下脚步。

      “程星星。”

      “嗯?”

      “你手机里的照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都是偷拍的?”

      程凝星的影子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路灯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一片模糊的光,遮住了眼神。

      “是。”

      “为什么?”

      “因为不敢。”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让你知道。”

      白落兮抬起头。程凝星站在路灯下,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收拢翅膀的鸟。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个在光荣榜上永远第一的名字,不是那个在讲台上讲解压轴题时从容不迫的学霸,只是一个……会因为偷拍被发现而耳朵发红的少年。

      “那现在呢?”她问,“为什么又敢了?”

      程凝星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尖锐地划破暮色。他忽然上前一步,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颗薄荷糖,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因为发现,”他说,“不敢比失去更可怕。”

      白落兮攥着那颗糖,糖纸边缘硌进掌心。她想起高一那年的冬天,她重感冒缺课三天,回来时发现桌肚里塞满了笔记,字迹清隽,却没有署名。她以为是班长放的,还特地买了奶茶道谢。

      “那些笔记……”

      “是我。”程凝星承认得很快,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抄,怕被你发现,还故意换了左手写字。”

      “左手?”

      “嗯。”他难得地露出一点窘迫,“所以字迹很丑,你没认出来。”

      白落兮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气泡从水底浮起。她想起那些笔记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自己当时还吐槽“这人的字像被风吹歪的芦苇”,想起她把笔记收进抽屉最深处,舍不得扔。

      “程星星,”她说,“你是个笨蛋。”

      “嗯。”

      “偷偷抄笔记的笨蛋。”

      “嗯。”

      “偷拍我一百张照片的笨蛋。”

      “……一百三十七张。”他小声纠正。

      白落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眶发酸,笑得不得不扶住路灯杆才能站稳。程凝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白落兮笑够了,直起身来,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润。她剥开那颗薄荷糖,糖纸在路灯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秘密被层层揭开。

      “张嘴。”她说。

      程凝星愣住,耳尖的红还没褪,又漫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他低下头,像只顺从的大型犬,任由她把那颗糖塞进他嘴里。

      指尖碰到他唇瓣的瞬间,白落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嘴唇很软,带着刚运动完的干燥热度,薄荷的清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甜吗?”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

      程凝星含着糖,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褐色,像琥珀,像封存了远古阳光的树脂,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苏醒。

      “甜。”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

      白落兮盯着程凝星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碎成星点。薄荷糖的清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却压不住她耳尖的滚烫。

      “甜就好。”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后别偷拍了。”

      “好。”

      “要拍就光明正大地拍。”

      程凝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路蔓延到眼底,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他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相扣。

      “那现在,”他说,“可以拍吗?”

      白落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程星星,”她小声抗议,“这有什么好拍的……”

      “有。”他低头看着屏幕,睫毛在镜片后投下细碎的阴影,“这是第一张,你允许我拍的。”

      白落兮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她想起相册里那一百三十七张偷拍,想起那些她从未察觉的注视,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桌肚里歪歪扭扭的笔记。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已经独自走过这么长的路。

      “走吧,”程凝星收起手机,“晚自习要迟到了。”

      他牵着她的手,却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而是绕进了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深秋的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像某种隐秘的邀约。

      “这边近。”他解释,声音却有些发虚。

      白落兮没有拆穿他。实验楼后面是出了名的“情侣圣地”,路灯坏了两盏,树影婆娑,是教导主任重点巡查的区域。她的心跳随着脚步加快,掌心渗出细密的汗,却被他握得更紧。

      “程星星,”她在桂花树影里停下脚步,“你故意的。”

      “嗯。”他承认得很快,转身把她抵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校服传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压不住他掌心的滚烫。

      “为什么?”

      “因为,”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桂花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像一场微型的雪。白落兮仰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色,像潭水,像封存了秘密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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