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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周五那天,黎月澄在座位上等到了五点四十五分。

      蒋悦已经回家了,临走前塞给她一颗柠檬糖:“微波炉三十秒,别忘了。”

      她没问蒋悦怎么知道。在这个学校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尤其是关于梁兮明的——他打架的传闻,他满分的作文,他在食堂调弦时被拍下的那个笑。

      五点五十分,她收拾书包。五点五十五分,她走到音乐教室门口。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看见梁兮明坐在窗台上,吉他横在膝头,夕阳把他的轮廓熔成金红色。他脚边放着一个微波炉,插线板拖在地上,像一条疲倦的蛇。

      “你还真带了微波炉?”

      “借的,”梁兮明跳下来,“食堂阿姨的,我软磨硬泡了好久才借到20分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柠檬糖,倒进瓷碗里,推进微波炉。“三十秒,”他说,“我数过,这个火候最好。”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填满房间。黎月澄站在门口,看着转盘上的糖块缓缓旋转,像一场微型的星际旅行。

      “叮”的一声,梁兮明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碗。糖块已经变软,表面浮着一层晶亮的糖稀,酸甜的香气涌出来。

      “尝尝。”他递过一把塑料叉。

      黎月澄叉起一块,热气烫着舌尖。甜味确实出来了,裹在酸味外面,像一层薄薄的壳。

      “你外婆教的?”

      “嗯,”梁兮明自己也叉了一块,“我小时候怕苦,吃药要配糖。她说硬糖太刺激,软一点才好入口。”

      “所以你想让我吃药?”

      “我想让你弹琴,”他直视她,“但我不想逼你。所以先让你尝尝软的。”

      微波炉的余热让教室变得温暖。黎月澄看着碗里剩下的糖块,它们正在慢慢变硬,表面的光泽暗淡下去。

      “《月光》第三乐章,”她说,“我从来没弹完过。”

      梁兮明没说话,只是抱起吉他,拨出一串和弦。不是《月光》,是另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像水一样流动,偶尔被吉他的泛音打断,像月光碎在水面。

      “这是我写的,”他说,“叫《榕树下》。写的是一个女孩,十四岁以后再也没弹完过第三乐章。”

      黎月澄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她想起那个折成纸飞机的谱子,想起枇杷树上的三个月,想起母亲说她“三分钟热度”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说的,”梁兮明停下手指,“她说你决赛弹到第三乐章中间,忽然停住了。评委以为你忘谱,但你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微波炉的定时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黎月澄把叉子放进碗里,金属碰撞瓷器的声响清脆如铃。

      “因为我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弹了,”她说,“为了金奖?为了妈妈不再哭?为了证明我不是三分钟热度?”

      她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沉没,最后一缕光掠过她的手指。

      “我想为了自己弹,”她说,“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梁兮明把吉他靠在墙上,从吉他盒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里面是打印好的谱子,《月光》第三乐章,但有很多手写修改,有些段落被标了红色,旁边写着“放慢”或“呼吸”。

      “我改了一下,”他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听完整的第三乐章,但我不想听比赛版的。我想听一个十四岁女孩没弹完的那部分——她后来想通了什么,还是没想通。”

      黎月澄翻开谱子,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梁兮明的字迹:弹不弹完都可以。月亮反正会听见。

      风停了。黎月澄看着外面地上两片交叠的叶子,忽然说:“我十四岁那年,拿了少年组金奖。评委说我弹的《月光》里有真正的悲伤,不像十几岁孩子能弹出来的。”

      梁兮明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们不知道,”黎月澄继续说,“我比赛前一周,我爸走了。我妈想把钢琴卖了,她说你弹得再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背一篇课文。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她不是在生我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看到钢琴就想到他,气自己供不起女儿的梦想。但她只会说伤人的话,因为那样比较轻松。”

      梁兮明从吉他盒侧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黎月澄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所以你说三分钟热度,”他说,“其实是在保护你自己。”

      “什么?”

      “如果你一开始就承认自己喜欢,承认那很重要,”梁兮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那么失去的时候,就会更痛。不如先说‘我只是玩玩’,这样放弃的时候比较体面。”

      黎月澄攥着那本书,便签上的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你懂什么,”她说。

      “我懂,”梁兮明说,“我外婆去世前,我半年没碰吉他。我说我只是厌倦了,其实我是害怕。害怕弹的时候想起她,想起她坐在摇椅上听我唱歌的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收拾残局,“后来我想通了。逃避不是保护,是背叛。背叛那些美好的回忆,也背叛我自己。”

      黎月澄仰头看他。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他背起吉他盒,走出两步,又回头:“微波炉三十秒,记得吗?”

      “记得。”

      “硬的糖,加热才会变软,”他说,“但前提是你得愿意把它放进微波炉。一直攥在手里,它永远是硬的,酸的。”

      黎月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掌心的柠檬糖。明黄色的包装纸,和蒋悦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很酸,酸得她眯起眼睛。但她没有吐掉,而是含着,等那股酸劲过去,等甜味慢慢渗出来。

      第二天,黎月澄去了市图书馆。

      不是去看书。图书馆三楼有个音乐资料室,藏着旧报纸和过期的音乐杂志。她以前常来,在父亲还没走的时候,在钢琴还在的时候。

      管理员是个老花眼的阿姨,认得她:“好久没见你了,姑娘。”

      黎月澄笑了笑,没解释。她在《少年文艺》的合订本里找到那期比赛报道,自己的照片被马赛克模糊处理,但评委名单印得很清楚——她逐行看下去,在第三行看见一个名字:梁予晴,青年钢琴家。

      梁予晴。梁兮明。

      她合上杂志,盯着封面上的卡通钢琴发呆。窗外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像玻璃珠一样洒了一地。

      “找什么呢?”

      黎月澄猛地回头。梁兮明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中国民谣史》快滑下来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刚睡醒。

      “你怎么在这?”黎月澄问。

      “借书。”他把那摞书往桌上一放,“你呢?”

      “随便看看。”

      梁兮明瞥了一眼她面前的《少年文艺》,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借书卡,是黎月澄刚才不小心碰掉的。

      “《德彪西钢琴作品全集》?”他念出上面的书名,“你借这个?”

      “还没借。”

      “你弹德彪西?”

      “以前弹。”

      梁兮明把借书卡放回桌上,指尖在“黎月澄”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外婆,”他突然说,“以前也弹德彪西。《月光》是她最喜欢的。”

      黎月澄没接话。

      “她教我的第一首歌,”梁兮明笑了笑,“是《茉莉花》。不是那种很正式的教法,就是她弹一句,我跟着哼一句。我那时候五音不全,她也不恼,说‘明明啊,跑调跑到月亮上去,月亮也会笑’。”

      他说“明明”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她什么时候去世的?”黎月澄问。

      “去年冬天。”梁兮明把《中国民谣史》从书堆里抽出来,翻开某一页,“走之前还在改一首曲子,没改完。我想帮她改完,但找不到她的手稿。”

      黎月澄看见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铅笔写的简谱,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楼梯。

      “你转学,”她说,“是为了找手稿?”

      “一部分。”梁兮明合上书,“另一部分,是想离她近一点。她以前住江堤边那排老房子,去年拆了。我搬来这,至少还能看见她每天看见的月亮。”

      黎月澄想起伞柄上刻的字:给明明,要唱到月亮听见。

      “你找到了吗?”她问,“手稿。”

      “没有。”梁兮明把书塞回包里,“可能早就丢了。也可能在她以前的学生手里。”

      他顿了顿,看向黎月澄:“我表姐说,你以前跟她上过课?”

      黎月澄的手指攥紧了杂志边缘。

      那是十四岁之前的事。比赛前三个月,母亲托关系让她跟梁予晴上过几次课。在老师家那架老旧的雅马哈上,她弹《月光》第三乐章,总是控制不住速度。梁予晴说:“你弹得太急了,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她说:“我控制不住。”

      “那就想象有人在前面等你。”

      黎月澄没问等谁。她那时候以为,等她的是比赛,是金奖,是更远的舞台。

      “上过几次,”她说,“不太记得了。”

      梁兮明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淡。他没追问,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柠檬糖,和那天一样的明黄色包装。

      “热的,”他说,“我刚在楼下便利店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黎月澄没动。

      “你朋友,”梁兮明指了指糖纸,“她没告诉你吗?这个牌子的糖,加热之后会变软,甜味才出来。硬的时候太酸,大多数人咬一口就扔了。”

      “我知道。”黎月澄说。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在等它凉。”

      梁兮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和眼角的痣一样,像是被谁用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黎月澄,”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也是。”

      “那我们是同类。”

      他把糖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书架尽头,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黎月澄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包装纸是温热的,带着微波炉里那种特有的、干燥的热气。她把它剥开,糖已经软了,有点黏牙,甜味很淡,但确实不酸了。

      她把它吃完,把糖纸展平,夹进了《少年文艺》的那一页。

      周一早晨,黎月澄六点十五分出门。

      巷口的榕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桠间有了一点新绿,像谁用毛笔尖轻轻点上去的。她踩着落叶走,没听见自行车铃声,但闻见一股焦糖的甜味。

      梁兮明靠在巷口的墙边,没骑车,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早餐,”他递过来一个,“便利店最后一个红糖馒头,我排了十分钟队。”

      “我不吃甜馒头。”

      “那给我。”他作势要拿回去。

      黎月澄把纸袋接过来,烫手的温度透过纸传到掌心。她没打开,只是问:“你今天不骑车?”

      “车胎爆了。”梁兮明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推着走。”

      “那吉他呢?”

      “今天不背。太重了。”

      他们并肩走,黎月澄刻意保持半步的距离。梁兮明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速,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那个比赛,”他说,“报名截止在元旦,”他说,“还有两周。你考虑一下。”

      “我说了我不——”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报名了。独唱,不需要伴奏。”

      黎月澄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唱什么?”

      “《月光》”。

      她猛地转头看他。梁兮明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像只囤食的松鼠。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我外婆改的那版。我找到了,在一个旧学生手里——就是你那个朋友,蒋悦。”

      黎月澄愣住了。

      “蒋悦?”

      “嗯。她妈妈以前跟我外婆学琴,后来改行做生意,手稿就压箱底了。上周我在食堂弹那版《月光》,她听见了,跑来问我从哪学的。”

      黎月澄想起蒋悦画在草稿纸上的猫,想起她每天带的蜂蜜水,想起她说“就当台下全是猫”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也会弹琴。

      “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梁兮明替她问完,“我不知道。可能她觉得,你不想知道。”

      他们走到校门口,早读铃还没响,但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梁兮明把纸袋团成一团,投进垃圾桶,准得像是练过。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灰色连帽衫的后背沾着一片落叶,像枚别上去的徽章。

      黎月澄站在原地,红糖馒头在纸袋里慢慢变凉。

      早读课,黎月澄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蒋悦在旁边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像某种咒语。

      “你见到梁兮明了?”蒋悦突然说,眼睛还盯着单词本。

      “嗯。”

      “他跟你说我了?”

      黎月澄的手指停在半空,半块馒头碎成渣,落在课桌上。

      “你早就知道,”她说,“他外婆的手稿在你那。”

      蒋悦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一汪水,但嘴角是抿着的,那种她紧张时特有的表情。

      “我也是上周才知道是他,”她说,“食堂那个视频,我看见他眼角的痣,才想起来。”

      “想起什么?”

      “想起我妈以前说过,梁老师有个外孙,眼角有颗痣,唱歌跑调跑到月亮上。”

      黎月澄把剩下的馒头放回纸袋。她想起梁兮明说“跑调跑到月亮上去,月亮也会笑”,想起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蒋悦把单词本合上,“告诉你我也会弹琴?告诉你我妈以前逼我考级逼到哭?告诉你我听见你弹《月光》的时候,觉得世界上怎么有人能把琴弹得这么——”她顿了顿,“这么绝望?”

      黎月澄看着她。

      “你听过我弹琴?”

      “初三那年,”蒋悦说,“市里的新年音乐会,我在后台当志愿者。你弹完下来,在消防通道里哭了十分钟。我没敢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黎月澄不记得这件事。她只记得那场音乐会之后,母亲卖了钢琴,说“以后不弹了”。她只记得自己把谱子折成纸飞机,看着它卡在枇杷树上。

      “所以你给我柠檬糖,”她说,“所以你说‘就当台下全是猫’。”

      “我妈说的,”蒋悦笑了笑,“她说弹琴的时候别想太多,就当台下全是猫,猫懂什么,猫只会晒太阳。”

      “你后来为什么不弹了?”

      “我妈生意失败,交不起学费了。”蒋悦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陈述天气,“而且我确实没天赋。我弹《月光》,像打字机。”

      黎月澄想起梁予晴说的话:你弹得太急了,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她那时候以为,追她的是比赛,是金奖,是更远的舞台。

      现在她知道了,追她的是时间,是告别,是每一个“以后不弹了”的瞬间。

      “小橙子,”蒋悦说,“那个比赛你会去吗?”

      “我不知道。”黎月澄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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