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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晚上睡觉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蒋悦发来的消息:【小橙子,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她没看。她很少看那些东西,八卦传播的速度永远比真相快,而她既不是传播者也不是受害者,只是个旁观者。

      蒋悦又发来一张截图。是某个匿名帖的回复,楼主问“梁兮明到底什么来头”,底下有人回复:【他以前在一中有个乐队,叫“微波炉”,听说名字是他外婆取的,因为他小时候总把糖加热了才吃。】

      黎月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熄灭了,她的脸倒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她想起那颗柠檬糖,硬糖在舌尖化开的酸,以及后来隐约的甜。微波炉三十秒。原来不是随口说的,是某种密码,只有知道的人才解得开。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六点整。巷口的榕树还滴着水,她踩过水洼时故意绕开落叶堆积的地方——那里可能有蜗牛,蒋悦说过蜗牛被踩碎的声音很像钢琴的泛音。

      巷尾的商品房楼下停着那辆复古公路车,车把上挂着一袋东西,用塑料袋裹着,系在刹车线上。她走近了看,是早餐,豆浆和饭团,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微波炉三十秒,仅限饭团。】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画完的尾巴。她环顾四周,只有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紧闭。

      她把早餐取下来,豆浆还是温的。饭团捏得很松,海苔卷得歪歪扭扭,里面的肉松多得快要掉出来。她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但肉松的咸香很真实。

      她在榕树下吃完早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上楼时遇见下楼倒垃圾的邻居阿姨,阿姨盯着她看了两眼:“月澄啊,你家隔壁搬来的那个男生,早上在楼梯间弹吉他呢,六点多,吵死人了。”

      “哦。”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阿姨撇撇嘴走了。黎月澄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忽然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她没回头,迅速拧开门进去,但余光还是瞥见了——梁兮明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翘着,手里抱着吉他,对她笑了一下,眼角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胸腔里弹《月光》的第三乐章。

      早读课蒋悦检查她的书包:“早餐吃了吗?”

      “吃了。”

      “他送的?”

      “你怎么知道?”

      蒋悦从她的笔袋里抽出那张便利贴——她明明记得扔掉了。“字迹,”蒋悦指着那个拖长的尾巴,“和食堂视频里他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有人放大截图过。”

      “你什么时候成了侦探?”

      “自从你成了嫌疑人,”蒋悦把便利贴夹进自己的错题本,“说吧,从实招来,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发展。”

      “他都给你送早餐了!”

      “那又怎样?”

      蒋悦瞪着她,像瞪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外星人。“黎月澄,”她说,“你是不是真的对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

      黎月澄正在写英语单词,笔尖在“enthusiasm”这个单词上顿住。热情。她把这个词拆开来记:en-thu-si-asm。前缀en是“使成为”,thu是希腊语的神灵,si是连接词,asm是状态。使成为神灵的状态。多荒谬,热情是神性的,而她是凡人,凡人只能燃烧三分钟。

      “我对早餐没有三分钟热度,”她说,“饭团很好吃。”

      “你知道我不是说早餐!”

      “那你说什么?”

      蒋悦把她的笔抽走,强迫她抬头。“我说的是,”她压低声音,“你明明对他有感觉,为什么要装成冰块?”

      黎月澄看着蒋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浸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能照见所有沉在水底的秘密。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比赛前夜,蒋悦翻墙进她家院子,给她带了一袋柠檬糖,说“紧张就吃一颗,酸能让你清醒”。那时候她们还不熟,蒋悦刚转学来两个月,坐在她后排,总爱用笔戳她的背问数学题。

      “我没有装,”她说,“我只是不知道热度能持续多久。”

      “那就让它持续啊!”

      “烧完了怎么办?”

      蒋悦愣了一下。早读课的铃声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把课本摔在讲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蒋悦把笔还给她,最后说了一句:“蜡烛烧完了还能点新的,黎月澄,你不是蜡烛,你是打火机——你得先把自己点燃。”

      黎月澄低头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单词。enthusiasm。她把它写完,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只猫,圆脑袋,三角耳朵,尾巴翘得老高。猫的眼睛是两个点,但她给其中一个点加了一道弧线,让它看起来像是在wink。

      那天的课间操她请了假,说肚子疼。她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那里有一架废弃的秋千,铁链锈迹斑斑,坐板裂了一道缝。她荡得很低,脚尖刚好能蹭到地面,把落叶扫成小小的漩涡。

      “不舒服?”

      梁兮明从树后走出来,抱着吉他,没背吉他盒。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松了。

      “有点。”

      “嗯。”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开始调弦。“我外婆以前说,”他说,“肚子疼的时候听童谣最好,转移注意力。”

      “你会唱童谣?”

      “会一点。”

      他弹了一段旋律,很简单,只有四个和弦循环。然后他开始唱,声音很低,像在和谁耳语: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黎月澄的秋千停住了。这是她小时候父亲唱过的歌,父亲走之后,她再也没听过。她以为这首歌只存在于他们家的客厅里,存在于那个已经卖掉的旧沙发上。

      “你怎么会这个?”

      “我外婆的歌,”梁兮明说,“她以前是幼儿园老师,会很多儿歌。”

      梁兮明把吉他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柠檬糖,包装纸是明黄色的,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我表姐告诉我,”他说,“那场比赛之后,有个女孩再也没弹过钢琴。她说那个女孩弹《月光》的时候,评委席有人哭了,不是因为弹得好,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孤单了,像在月亮上弹琴。”

      黎月澄没接那颗糖。

      “我转来,”梁兮明说,“是因为我想听听,月亮上的琴声是什么样的。”

      “我已经不弹了。”

      “我知道。”

      “那你听不到了。”

      梁兮明把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他咀嚼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梧桐树下显得格外突兀。“我可以等,”他说,“等你想弹的时候。”

      “如果我一直不想呢?”

      “那就一直等。”

      那天夜里,黎月澄梦见自己站在月亮上,脚下是银白色的沙砾,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的却是手风琴的旋律。她想要走过去,但每走一步,沙子就陷下去一点,像某种温柔的陷阱。

      醒来时,她发现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她摸黑打开台灯,蝴蝶发夹上的水钻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固执的星星。

      她下床,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母亲没来得及扔掉的旧物:她的小学毕业证,一沓奖状,以及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乐理笔记和几张手写的谱子。最上面是《月光》的第一乐章,她十四岁时的笔迹,稚嫩但工整,每个装饰音都标了指法。

      她把手按在谱子上,闭上眼睛。音符在黑暗中浮动,像一群发光的鱼。她能听见第一个和弦,降B小调,沉重而缓慢,像月亮从海平面升起。然后是旋律,在低音区徘徊,像有人在黑暗中独行。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弹奏,没有声音,但肌肉记忆还在。八度,琶音,轮指,那些她曾经每天练习八小时的动作,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昆虫,依然保持着飞翔的姿态。

      她弹到第三页,突然停住。那里有一行铅笔字,是她父亲的笔迹:【给月澄,弹到月亮听见。】

      和伞柄上的字一模一样。给明明,要唱到月亮听见。给月澄,弹到月亮听见。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本谱子,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原来不是巧合,从来不是。梁兮明的外婆和她父亲,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说着同样的话,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时空中形成了共振。

      她想起那把黑伞,伞柄上刻的字:给明明,要唱到月亮听见。

      她想起那颗柠檬糖,微波炉三十秒,甜味才出来。

      她想起蒋悦说的“就当台下全是猫”,想起沈暮说的“你弹琴的时候像在发光”,想起林晚星指尖华丽的《月光》——不,没有林晚星,从来没有林晚星,那是她编出来骗自己的,骗自己还有竞争对手,还有舞台,还有“以后”。

      黎月澄去音乐室看过梁兮明练习。

      自习课,她谎称去图书馆还书。音乐室在实验楼顶层,走廊尽头,平时锁着门,只有音乐生有钥匙。但那天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窄窄的光,像谁刻意留的缝隙。

      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没有人。

      “你怎么来了?”

      她猛地转身。梁兮明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换成了校服外套,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冒着热气。

      “来还你东西。”黎月澄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她没吃,一直揣在兜里,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梁兮明走过来,没接糖,只是看着她:“你听了?”

      “听了。”

      “怎么样?”

      “跑调了。”

      “我知道。”

      “但副歌部分,”黎月澄顿了顿,“那句‘月亮在哭’,你唱得很准。”

      梁兮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划亮了一根火柴。他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红糖姜茶,便利店买的。你脸色很差。”

      “我不喝甜的。”

      “那给我。”

      黎月澄没动。她低头看着纸杯里浑浊的液体,姜片沉在底部,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我外婆,”梁兮明说,“最后那段日子,已经认不得人了。但她每天傍晚都要坐在窗边,说‘明明啊,月亮出来了,该唱歌了’。我就唱《茉莉花》,跑调跑到月亮上去,她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黎月澄想起自己的父亲。他走的时候她不在场,她在学校上课,母亲来接她,只说“以后不弹了”。她没见到最后一面,没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他有没有哭,有没有笑,有没有提到月亮。

      “那版《月光》,”梁兮明说,“是我外婆改给她学生的。那个学生后来没走专业,嫁人,做生意,把手稿压在箱底二十年。蒋悦上周给我的时候,说‘我妈让我转交,说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嗯。我外婆改那曲子,本来就是为了一个人。”梁兮明看着她,“她说那个人弹琴太急,像有人在后面追。她想写一版慢的,《月光》本来就该是慢的,让人能停下来,看看月亮。”

      黎月澄的手指攥紧了那颗柠檬糖。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昆虫在蜕壳。

      “那个人,”她说,“是我吗?”

      “我不知道。”梁兮明诚实地说,“手稿上没写名字。但我表姐说,那几年她只收过一个学生,弹《月光》弹到哭。”

      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按动了开关。黎月澄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傍晚,梁予晴家的窗户正对着江堤,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她弹完第三乐章,梁予晴说:“你弹得太急了,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她说:“我控制不住。”

      “那就想象有人在前面等你。”

      黎月澄没问等谁。她那时候以为,等她的是比赛,是金奖,亦或者是更远的舞台。

      现在她知道了。等她的是这个瞬间,是走廊里闪烁的灯光,是梁兮明手里那杯正在变凉的红糖姜茶,是一颗被体温焐软的柠檬糖。

      梁兮明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走廊的灯光下变得很亮。

      黎月澄没说话。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但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没回头,只是说:我会好好想想的。

      然后她下楼了,脚步声像一串断掉的珠子,滚进黄昏里。

      梁兮明站在原地,手里的红糖姜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姜的辣味冲上来,让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外婆最后那个傍晚。她坐在窗边,已经认不得他了,但指着窗外的月亮说:“明明啊,那个弹琴的小姑娘,她今天没来。”

      他问:“哪个小姑娘?”

      “之前弹《月光》的,”外婆说,“她啊弹得太急了,像有人在后面追。我给她改了曲子,让她慢下来,看看月亮。”

      “她叫什么名字?”

      外婆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但她的手很好看,指尖是粉的,像樱花……”

      梁兮明把剩下的姜茶喝完,纸杯捏扁,投进垃圾桶。准得像是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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