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8 ...
-
梁兮明经常“偶遇”她。不是刻意的,他总说——只是搬家后刚好同路,只是音乐社刚好在早自习前排练,只是食堂的油条刚好在七点十分出锅。
黎月澄没拆穿他。
她也开始六点十分出门,多出来的五分钟用来听梁兮明讲音乐社的八卦——谁和谁分手了,谁把鼓棒敲断了,谁在排练时睡着了打呼噜。他讲故事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像蒋悦描述她弹琴时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弹钢琴?”某天她问,“你不是说考附中的时候练过?”
梁兮明正在锁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手受伤了。”
他摘下右手手套,黎月澄看见他小指关节处有一道凸起的疤痕,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初三那年,”他说,“我爸摔了我的琴谱架,我去接,划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黎月澄盯着那道疤,想起自己撕掉的创口贴,想起那块淡粉色的、已经长好的皮。
“后来我就改弹吉他了,”梁兮明重新戴上手套,“吉他可以站着弹,可以边走边弹,不像钢琴,被困在一个地方。”
黎月澄想说“钢琴也可以移动”,但她没说。她想起自己那台被收进储藏室的电子琴,想起妈妈说“占地方,卖了吧”时,她点了头。
“那个比赛,”梁兮明说,“我真的缺个伴奏。不是因为你弹得好,是因为……”他挠了挠头,“因为其他钢琴伴奏都太正经了,我想找个会升半度的人。”
黎月澄看着他,晨光照在他眼角的痣上,像一颗不小心滴上去的墨。
“我考虑考虑。”她说。
这是省电模式开启以来,她第一次说“考虑”。
黎月澄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那颗柠檬糖从梁兮明手里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意漫上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考虑多久?”梁兮明问。
“看心情。”
“那明天还吃不吃早餐?”
黎月澄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饭团太硬了,”她说,“下次换三明治。”
梁兮明笑了,眼角那颗痣跟着往上挑。“明天六点,巷口见。”
“我没答应——”
“我知道,”他已经跨上那辆复古公路车,“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征求同意。”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黎月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嘴里的糖终于化出一点甜。
蒋悦在午休时把她拉到天台。
“你们在一起了?”她开门见山。
“没有。”
“那他在音乐社到处说你是他御用伴奏?”
黎月澄正在喝豆浆,闻言呛了一下。“什么?”
“原话是‘我的钢琴伴奏只认黎月澄’,”蒋悦模仿着梁兮明的语气,尾音拖得老长,“现在全社都知道了,还有人开盘赌你们什么时候公开。”
“赌什么?”
“一周的早餐,”蒋悦说,“我押了下周三。”
黎月澄把豆浆杯捏扁。“你怎么不押明天?”
“因为明天是周六,学校放假,”蒋悦白了她一眼,“而且我知道你,你得先把自己说服了,才能说服别人。”
风从天台边缘涌上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气息。黎月澄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操场的红色跑道。有人在跑步,身影很小,像一粒移动的红豆。
“悦悦,”她忽然说,“你觉得我能弹好吗?”
“什么?”
“《月光》,”她说,“第三乐章。”
蒋悦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的比赛,黎月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整个音乐厅都安静了。那不是技巧的完美,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孤独,或者说,与孤独和解后的平静。
“你能,”蒋悦说,“但问题不是你能不能,是你想不想。”
黎月澄把捏扁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乐器的高音区。
“我想试试,”她说,“就一次。”
“可是……”蒋悦犹豫了一下,“你这么久没弹了,来得及吗?”
“不知道,”黎月澄说,“但我想试试。”
她顿了顿,又说:“不是三分钟热度。这次不是。”
蒋悦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当你的头号粉丝。需要陪练吗?我可以坐台下,假装全是猫。”
黎月澄也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阳光漏进来。
那天放学后她给他发消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他的微信,可能是那天在图书馆,可能是某个她走神的课间。对话框里只有系统提示:你们已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打字:【你在哪?】
梁兮明发了一张音乐教室的照片。
黎月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夕阳从音乐教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像一架巨大的、无声的琴键。梁兮明的吉他靠在窗台上,琴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她放大图片才看清——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圆脑袋,三角耳朵,尾巴翘得老高。
和她画在单词本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打字:【那只猫……】
梁兮明:【我画的。像不像你?】
黎月澄:【不像。】
梁兮明:【嘴硬的时候特别像。】
她没回复,把手机塞进书包,往实验楼走。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像有人在前面为她点灯。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漏出吉他试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某个调子。
她推门进去。
梁兮明坐在窗台上,背对着她,正在给吉他换弦。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听见声音,他没回头:“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他说,“你走路总是先迈左脚,而且节奏很怪,像三拍子。”
黎月澄站在教室中央,看着那架盖着防尘布的钢琴。那是学校唯一一架三角钢琴,据说还是九十年代校友捐赠的,音板已经开裂,低音区走音严重,但琴键的触感依然很好,像某种温润的玉石。
钢琴盖落着薄灰,她掀开,黑白琴键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她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忽然不敢落下。
梁兮明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吉他盒,取出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调弦的时候,他忽然说:“弹《月光》吧。”
“我不会……”
“你会,”他说,“我表姐说,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忘不掉。像骑自行车,像游泳,像……喜欢一个人。”
黎月澄的手指落在琴键上。C大调,德彪西的《月光》,她十三岁弹过无数次的曲子。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还在家的日子,想起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样子,想起那架珠江钢琴被抬出门时发出的呜咽。她想起沈暮说“你弹琴的时候像在发光”,想起梁兮明抛给她那颗柠檬糖时的表情。
曲子很难听。太久没弹,手指僵硬,节奏忽快忽慢,有几个音甚至按错了。但她没有停,一直弹到最后一个音符,像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转头看他。他正把另一颗柠檬糖剥开,递到她嘴边。
黎月澄把糖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起巷口那棵榕树,想起江堤上的歪脖子柳树,想起图书馆里那个老花眼的阿姨说“好久没见你了,姑娘”。
她想起很多事,但不再想起那架被卖掉的珠江钢琴,不再想起卡在枇杷树上的纸飞机,不再想起母亲说“以后不弹了”时那种疲惫的语气。
她想起的是,此刻,后台的灰尘在灯光里跳舞,梁兮明的白衬衫上有她的眼泪渍,蒋悦 probably 正在外面帮她收拾包,而她的手,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像落在某个人的掌心里。
“很难听,”她说。
“嗯,”梁兮明点头,“但你在笑。”
黎月澄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在笑。眼泪和笑容同时存在,像雨后的彩虹,需要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
“梁兮明,”她说,“你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知道。”
“但月亮不会自己掉下来。”
“我知道。”
“所以你要唱到月亮听见。”
“我已经在唱了,”他说,“跑调跑到月亮上,月亮也会笑。”
黎月澄笑了。她把糖纸展平,夹进琴谱里,和那张泛黄的剪报放在一起。明黄色的纸在黑白铅字间格外刺眼,像一扇终于打开的门。
“再来一遍?”梁兮明拨动琴弦,给她一个A音的标准音高。
“好。”
那天他们在音乐教室待到很晚。梁兮明弹吉他,黎月澄弹钢琴,两股声音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保安来赶人的时候,梁兮明正在教她一首新歌,说是他自己写的,叫《柠檬糖》。
“歌词是什么?”黎月澄问。
“秘密,”他眨眨眼,“等比赛那天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