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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无声的回礼 · 张碧拉 ...


  •   她变得安静了。

      以前,总喜欢笑着凑过来,问东问西,语速很快,眼睛亮得像是装不住心思。

      而现在——
      见到我,只是轻轻点头,礼貌得近乎疏离。
      那份亮意仿佛被收了起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我不是没注意到。
      我也不是没想过要问一句。

      可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去;
      有些事,只要追问一步,就会越界。

      于是,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抬头问我: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那一瞬间,许多话在心口翻涌,却没有一句适合说出口。

      我向来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也不习惯解释自己。
      面对她那样小心而脆弱的眼神,我甚至不敢看太久。

      胸口有股情绪悄然收紧——
      心疼、愧疚,还有一点不愿深究的慌乱。

      我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想多了。”

      声音淡得几乎没有重量。

      话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太轻了,
      轻得什么也留不住。

      可我仍然没有补充。
      因为再多一个字,都会让事情走向无法收拾的地方。

      她怔了一下,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我转开视线,却清楚地意识到——
      有什么东西,被我亲手放过了。

      ICU的门在我眼前合上。
      闷响落下的那一刻,我像是被从熟悉的世界里推了出去,脚下骤然一空。

      走廊的灯冷白而刺眼。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必须手术,但存在风险。”

      “做吧。”
      父亲和哥哥几乎没有犹豫。

      “不行。”
      我开口的那一瞬,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无法接受。
      不能就这样,把母亲交给冰冷的刀子,交给那几个模糊不清的百分比。

      父亲沉下脸:“碧拉,这是唯一的办法。”
      哥哥也压低声音劝我:“你要相信医生,真的耽误不得。”

      可我只是摇头。
      指尖死死攥着袖口,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点空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守在医院,夜里抱着电脑。
      医学期刊、临床实验、前沿报道,一页页翻过去;
      甚至托人联系国外的同学,只求能多知道一点。

      父亲一遍遍劝我,哥哥也反复做我的思想工作:
      “再拖下去,真的会错过时机。”

      我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把全部心力埋进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像是在黑暗里摸索出口。

      他们以为我固执,以为我不讲道理。

      可他们不知道,我心里那个巨大的恐惧:
      如果手术失败,怎么办?
      如果不手术,她还有一线希望。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与母亲病情有关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每一行字都像刀子,割得人发疼,却也逼着我保持清醒。

      某天深夜,我在一本医学期刊里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报道——
      国内某家军区医院,
      新引进了一套手术精准显微设备,能显著提高手术成功率。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像是在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第二天一早,
      我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餐桌上。

      父亲扫了一眼,皱眉道:
      “费用不低,你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哥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咱们家……恐怕负担不起。”

      我当然知道。

      可这从来就不是母亲一个人的事。

      我把那几页纸往前推了推,语气不快,却很清楚:

      “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出。”

      他们愣住了。

      那一刻我很清楚,自己能做的其实不多。
      可哪怕没有人能保证结果,
      哪怕那点希望薄得几乎看不见——

      只要能让她少疼一点,
      能多睡一会儿安稳觉,
      我都愿意把自己能给的,全都拿出来。

      最终,母亲被送进那间配备新设备的手术室。

      推床沿着走廊向前滑动,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说:
      “妈,你一定要回来。”

      她虚弱地笑了笑,眼神温和,像是在反过来安抚我。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疲惫,却带着松动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刻,我几乎站不住。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下子断开,整个人像是被从深水里托了出来。

      母亲被推回病房时,我一直守在床边。
      她脸色依旧苍白,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我把毛巾浸进温水里,小心拧干,
      一点点替她擦拭身体,揉按手臂和小腿。
      动作并不熟练,却一遍一遍地重复。

      那些日子里,我什么也没想。
      只是一直守在床边,
      听着她的呼吸,
      起伏缓慢而规律。
      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当李若菲出现在医院走廊时,我愣了一下。

      我不习惯别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也不习惯在自己的私人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旁观者。

      她站在那里,神情急切,却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拒绝。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靠近。

      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不用来”,听上去冷。
      可那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温和的距离。

      我怕她误会,也怕她介入。
      怕一旦让她走进来,我就再也维持不了原本的平衡。

      后来那段时间,她却几乎每天都会来。
      没有声张,也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提着一个保温桶,
      安静地走到病房门口。

      我常常忘了饿。
      可一旦那股香气浮上来,
      胃就诚实地提醒我,它还在。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
      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粥的光泽顺着瓷碗流动,
      蒸汽轻轻拂过我的指尖,
      像是有人把外面的温度,
      一点点递回到我僵硬的身体里。

      也许是医院的灯光太白,
      也许是消毒水的味道太重。
      她送来的饭菜,总显得格外温热。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
      才意识到——
      自己原来还能继续撑下去。

      母亲出院后的几天里,我总是会想起她。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我旁边。

      默默的陪伴,按时把饭菜送过来。
      有时放在桌上,有时递到我手里,
      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从不说“我帮了你”,
      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那些事。
      她的好总是安静的,
      不需要被提醒,
      却偏偏让我在事过之后,
      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谢谢”太轻,
      请她吃饭又显得随意,
      送些日用品,更像敷衍。
      任何方式都不够——
      不够承载我对她的那份在意。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
      背挺得很直,神情专注,
      那种沉静的书生气,
      像是多年自律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该送什么。于是我挑了一支钢笔。

      一支笔,落在手里不过几十克,
      落进生活,却能写下许多重量:
      每天要签下的文件,
      反复修改的计划与琐碎,
      那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以及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
      每一次下笔时的犹豫与坚定。

      我希望,这支笔能陪她走过那些
      我无法在场的时刻;
      也希望它在纸张上留下的痕迹,
      能让她知道——
      她曾经付出的一切,都被认真对待。

      它算不上什么贵重的礼物,
      也未必能表达我全部的心意。
      就像很多话,说不出口,
      只能悄悄落在笔尖。

      我只希望她在书写那些日子的时候,
      偶尔能想起——
      有些温暖,
      是在沉默里陪着她的。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份让自己心安的回礼。
      却没想到,
      它后来被她一直留着,
      在某些时刻,
      反而成了让我无法忽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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