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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 退潮之后 · 李若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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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灰沉下来,像是要下雨了。风里带着潮气,贴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我抱着纸箱走在街上,人来人往,下班、回家、见谁、做什么——他们的脚步都很确定,方向清清楚楚,只有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去。
回到住处,我把纸箱随手搁在桌上,整个人几乎是塌着倒进床里。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像被拆散了一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分不清是难过、低沉,还是疲惫,只觉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什么东西碎了,却又说不清。
脑子里全是她。
她说话时的语气、她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她站在我面前时那种始终宁静的距离感,一帧一帧地往回翻,像是被人故意调慢了速度,让我必须完整地看完。
夜色慢慢落下来。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那种声音让我有点慌,因为它提醒我——
我还在这里,而她已经走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出门。
胃是空的,却感觉不到饥饿,水就放在手边,也懒得伸手去碰。
身体很沉,沉到连动一下,都显得没有力气。
脑子里没有完整的想法,像是怎么都拼不出一句话来。
只剩下她。
她伏在办公桌前的样子,她在医院里看着母亲时低下来的目光,还有她拒绝我时那一瞬间复杂又克制的表情,一幕一幕地浮上来,没有顺序,也不肯停。
心口疼的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手机不断震动——周研的电话、妹妹的信息,都被我划掉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敲门声,我不想理。
但敲门声一直没停,还有妹妹焦急的叫声。
我踉跄去开门,头一阵眩晕,差点站不稳。
妹妹看到我这样,脸色顿时变了。“姐,你怎么了?”
我低着头,只说了一句:“我辞职了。”
感情的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为了不让妹妹担心,也为了能一个人待着,我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着。
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坐在地板上,眼泪又一下子决了堤。
情绪如潮水般涌出来,无法控制。
不是单纯因为失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伤心——
像被全世界抛下,像一只没有被人爱过的破旧布娃娃。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哭她的绝情,哭那一点仿佛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又失去得太快的幸福,哭对妹妹的愧疚,哭那个永远在争吵里的家。情绪一层一层往外涌,像是积了太久,一下子全塌了下来。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哭声和喘息一股脑地泄出来,中途好像听见妹妹在门外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一下轻一下重,喊着我的名字,可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回应,只想把这一口气哭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慢慢干了,力气也跟着被抽走,情绪终于一点点沉下去。我撑着地板站起来,打开门。
客厅很整洁,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锅碗轻碰的声音很小。妹妹站在灶台前做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吃饭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低着头扒饭,嘴里却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
妹妹坐在对面,没有劝我多吃,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来。做饭、煲汤、打扫。我看着她在屋子里忙前忙后,身影在视线里来回晃动,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却又说不出话来。
原本空下来的那些日子,好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填上了。
心口也跟着,慢慢松了下来。
妹妹从小就是这样照顾我的。
我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记忆里不是在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打针、输液、发烧、晕倒,几乎成了我对童年最清晰的记忆。
她总是跟在我身后,一声一声地喊着“姐姐”
有时候她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轻轻地放进我手心,仿佛那几颗糖真的能把我从不舒服里拉出来。
那样的动作,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在姑妈家长大的。节假日,或者病得实在厉害的时候,才会被送到姨妈家去。
我对父母的记忆一直时模糊的,我知道她们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家,院子里忽然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一个女人看到我之后,几乎是失控地冲过来把我抱住,哭得撕心裂肺。
我当时站在那里,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只觉得她抱得太紧了,紧得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她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白白净净的,像个被精心照看过的洋娃娃,她牵着我的手,一声一声地喊我“姐姐”,还把糖往我手心里塞。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怎么一直跟着我。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我的父母和妹妹。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成了我人生里最暖的一段记忆。
晚上我睡在父母中间,他们会把我冰凉的手脚一点点捂热,替我掖好被角,又压低声音商量着要怎么给我补身体。
一会说要每天早起给我煮鸡蛋西红柿面,一会说我得喝点葡萄糖补补,
父亲还说再不好好养着,以后可能会长不高。
从她们的对话里我才明白,母亲那天抱着我哭得无法自控,是因为我那时的样子像是个从非洲跑出来的小女孩子。面黄肌瘦,头发是稀疏的几根黄毛。
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我的身体一点点好起来了,不再频繁生病,能正常上学。在学校被欺负了,母亲会直接冲到学校去警告那些孩子。
那段时间,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家”是温暖的。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什么叫安心,家里就已经被争吵填满了,
吵来吵去绕不开的永远是钱。
父母外出打工承包的工程款一拖再拖,要不回来,
母亲不断的责怪、抱怨、催促,逼着父亲去讨债,
父亲一次次空手而归,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问题一遍遍被提起,没有答案,也没有出口,在反复的逼问和无望里,情绪终于失了控。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我和妹妹被吓得尖叫、大哭,却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事情停下来。
家里被争吵、压力和债务彻底占据,互相指责的吼叫成了日常。
我和妹妹开始躲进房间,把摔东西的声响和他们歇斯底里的样子,一起隔在外面。
再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家里之所以一直这么困难,是因为在工程款始终拿不回来的情况下,父亲反而借了钱,把工人的工资一笔一笔垫付了出去,那些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洞里。
那几年成了家里最难熬的时光,也偏偏是我们该读书的年纪,同时供两个孩子上大学,成了一座谁都不敢明说、却压在所有人身上的山。
亲戚看着母亲一天天憔悴下去,忍不住劝她,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考不上状元,村里像她这样的女孩早就出去打工了。
那对几乎天天争吵的父母,在这件事上却出奇地一致,他们说,不管成绩好不好,都要让我读出去,他们怕我身体不好,怕我将来连糊口都难。
妹妹,因为一次小错误,被气急之下说了句不让她读书了,
她回了一句“我本来也不想读”,然后真的背起包离开了学校,去打工。
而我,成了那时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子。
这些年我一直很清楚,不只是我亏欠她,整个家都是亏欠她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我就这样窝在情绪里不动,让妹妹每天来照顾我,这应该吗?
也许是眼泪流尽后脑子变的清醒,
也许是妹妹的陪伴提醒了我,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我必须行动起来,为了给自己一个能站住的为未来。
也为了让这个家里那些反复出现的争吵、焦虑和无力感,有一个出口。
哪怕只是往前迈一小步,我也想为那些我在乎的人先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点点发烫,
像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生出来的勇气。
等妹妹收拾完碗筷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想试着创业?”
她明显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有迟疑,也有担心,
:“啊?你才毕业多久啊,就想着创业?”
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不安。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坚定:“是的,我想清楚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慢慢把碗筷放下,叹了口气,“……姐,我知道你。你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她顿了顿,语气慢慢放软:“我能拿出来的钱不多,但你先用着。如果不够,再跟我说。”
我鼻尖发酸,努力让自己没有哭出来。
夜深了,妹妹离开了,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点夜色的凉意,桌上那支钢笔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在空白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吧,”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这里开始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