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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在坠落处生长 · 李若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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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妹妹的转账。
她做事一向风风火火,连信息都发得干脆——
“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我迈出第一步。数字在屏幕上亮着,微微跳动,我盯着看了很久,那一刻握在手里的并不只是钱,更像是一种被交付的信任,一点久违的力量。
我也认真想过,要不要继续做基金、做投资。那毕竟是我唯一有过的工作经验。可把这条路一项一项拆开来看,很快就发现,它并不现实。真正的投资从来不是数字的游戏,而是一整套门槛极高的系统工程:
需要资本,需要胆识,需要资源和关系,也需要足够深的阅历,
以及能承受长期不确定性的能力——缺一不可。
对照下来,结论已经摆在眼前——我一样都没有。
再往下想,我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其实并不多。没有本金,没有人脉,也没有任何现成的渠道。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一个还算清醒的脑子,一颗愿意学习的心,和两只肯去做事的手。
以这样的条件出发,可选的路自然不多。
我最终决定停在一个足够现实、也足够可执行的方向上——
人力资源与企业管理咨询。
这门生意起步不快,却不需要重资产,
靠的是经验的累积、长期的投入,
以及一次次把问题解决好的信任关系。
至少在那个阶段,它是我能力范围之内,
也最有可能走得下去的一条路。
我租下一间民房,添置了最基本的设备,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屋子很小,三张桌子挤在一起,转身都得让一让。
风扇整天开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那是五月,天气开始闷起来。
不到一个月,那两个年轻人先后跟我说,想离开。
话说得很客气,说是想找个更稳定、正规一点的地方。
我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五楼,没有电梯;
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网络经常断;
有时候下雨,窗边还会进水。
可我们每天坐在这里,
却要跟客户谈
“组织优化”“管理升级”这些事。
换作是我,大概也会犹豫。
他们走后,屋子忽然变得空荡。
我一个人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把散乱的资料理得整整齐齐
没有茫然,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无论多艰难,我都会继续。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推开那扇旧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
空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斜落在桌上,尘埃浮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自己像一株从裂缝里拼命往外探的草。
白天,我四处奔走:打电话、写方案、跑客户、修改材料。
夜晚,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暗下,
我仍守在桌前,翻阅行业报告,记录学习笔记,
把每一个可能的方向都反复推敲。
终于,第三个月,一份厚厚的合同摆在桌上。
公司迎来了第一笔真正的大订单。
当那笔盈利清晰地跳上账簿时,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这家公司开始活了,而我,也终于能呼吸了
到了九月,我搬进了写字楼。
从最初的孤身一人到十人的团队。
办公室不再冷清,键盘声、讨论声、笑声交织在空气里,
像一个刚学会呼吸小世界。
随着团队壮大,订单也一单比一单更稳,
终于让我有余力去照顾家里的事情。
那年夏天,我回了老家。
把家里的债务一笔一笔还清,又翻修了那座旧屋,
换了新的冰箱、洗衣机和空调。
还给母亲添了一张木床和几样家具。
她嘴上嫌我乱花钱,
第二天却起得很早,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怕弄乱了什么。
我靠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日子看起来宽松了些,
可家里的争执并没有因此少下来。
有些话,好像和钱没什么关系。
父亲说话依旧生硬,母亲的语气也还是强势,
话一多,声音就容易高起来。
大多数时候,争执的结尾都差不多——
父亲转身离开,把门带上,
声音不轻,屋里随即安静下来。
母亲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一些,
一下接着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结婚吧,”她说,“好歹有个依靠。”
亲戚聚在一起时,她总是笑得很得体,
说话周到,也会顺势提一句:
“她年纪也不小了。”
周围的人跟着应和,
语气都很自然,
却让我慢慢没了插话的余地。
我低头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没有接话。
心里却很清楚,
那条路,大概不会是我要走的。
后来,我带着全家出去了一趟。
行程排得不紧,却很满。
我给父母安排了体检,
又替他们把保险一项项补齐。
妹妹当初借给我的那笔钱,也很快还清了。
她和妹夫结婚三年,一直住在采光不太好的出租屋里。
我不止一次跟他们提过买房的事。
能早一点定下来,以后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孩子上学,都方便些。
他们总说不急,
想先把钱和精力放在生意上。
我知道,那多半是想把压力往后拖。
后来我干脆拉着他们去看房。
有一天看中了一套小商住,
楼上能住,楼下三间门面,
用来做美容美发,刚刚好。
唯一的问题,是价格。
明显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范围。
那天站在售楼处,
谁都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犹豫。
把账户里能动用的余额全拿出来,
凑齐首付,很快把房子定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拼命赚钱。
念头其实很简单——
让家里过得轻松一点。
可当这些事情一件件落定,
当原本放在心里的目标都被划掉,
我才慢慢意识到,
自己忽然空了下来。
夜里,我常常站在窗前发呆。
楼下的红绿灯一遍遍变换,
笑声顺着风传上来,又很快散掉。
我也会想,
这些年,我究竟在撑什么。
是在替家里撑着,
替生活撑着,
还是在替自己,撑住一颗一直没来得及安放的心。
我没有急着给自己答案。
只是越来越清楚,
我并不害怕辛苦,也不害怕承担。
真正让我不安的,
是当一切都往前走的时候,
我却始终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