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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情相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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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瘦得脱了形，看见他时，眼睛却亮了。她颤巍巍地伸手，程赴跪下来握住。
"傻孩子……"奶奶的声音像风箱，"你谢家哥哥……等你好多年了。"
程赴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您早知道？"
"他每年都来，就站在小区门口……"奶奶咳嗽着笑，"我说你啊，心大，不记得了。他说没关系，他记得就行。"
"别哭，"奶奶用最后的力气握紧他，"人家科学家，工资高，长得也俊。就是……就是年纪大了点，二十八了，你嫌不嫌？"
程赴哭出了声。
"不嫌就好，不嫌就好。"奶奶松开手，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站着的谢顾，"过来。"
谢顾走进来，在程赴身边半跪下，握住奶奶另一只手。
"小顾啊，"奶奶叫他，"我把赴赴交给你了。这孩子……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我会的。"谢顾的声音第一次抖得不成调。
奶奶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那把猫……也好好养。赴顾，这名字好，吉利……"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时，程赴感觉手腕一热。谢顾握住了他，指腹按在那道疤上，像按着一个十六年的承诺。怀晏在门外抱着小猫，眼泪汪汪地问护士："太奶奶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护士说是。
"那她看得见吗？"他举起小猫，"看得见赴顾吗？"
谢顾走出来，蹲下身，握住孩子的小手："看得见。她刚才说，赴顾这名字，她很喜欢。"
程赴跟出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谢顾站起来，没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程赴，我可以抱你吗？"
程赴没说话，直接栽进他怀里。谢顾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后的湿冷，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找了你好久。"谢顾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从城西找到牛津，从牛津又找回来。"
"为什么……不早点说？""因为你在躲。"谢顾收紧手臂，"我怕说出来，你连那两次偶遇都不肯给我。”
程赴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漂泊：从被收养，到大学，到工作，到收养怀晏。他一直在躲，躲那个雨夜，躲毛毛的死，躲自己没能兑现的承诺。
"对不起。"他哽咽。
"不用。"谢顾说，"你当年给过我一个家。现在，该我还了。”
怀晏拽拽两人的衣角："爸爸，谢叔叔，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程赴抬起头，看见谢顾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那只手上有疤，他的手上也有。两道疤在灯光下像一对相认的暗号。
"回家。"谢顾说，"车上有猫窝。"
程赴愣住："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谢顾终于正眼看他，眼底有化不开的温柔，"如果今天你没认出我，我也会找个借口，把它和猫一起送给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猫是母的，以后再生一窝小赴顾。你养不过来，就得求我帮忙。"程赴破涕为笑，用拳头砸了他一下。谢顾没躲，就站在那，像等着他这一拳，等了十六年。
雨又下起来了。
银色世爵驶离医院时，程赴在后座抱着怀晏和小猫。谢顾从后视镜里看他，忽然说："程赴。"
"嗯？"
"我申请调去大学任教了，研究所太远。"
程赴心头一跳。
"以后你加班，我去接你。"谢顾说得理所当然，"怀晏上下学，我也顺路。”
程赴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里，藏住发烫的耳朵。
怀里的小猫"咪"了一声，像在替他说：
"好。"
第二天，程赴将怀晏送进学校后，便前往公司。
他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新衬衫。前襟的污渍能遮住，咳出来的血也能。
上午的部门会议，他坐在角落，投影仪的光打在脸上，白得发透。总监在讲季度目标，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膜。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铅。
他起身去茶水间，想倒杯热水。手指碰到杯沿的瞬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铁锈味咽回去，温水灌下去，烫得食道生疼。
"程哥，脸色这么差？"同事小李凑过来，"昨晚没睡好？"
"嗯，"他扯出个笑，"猫吵。"
下午三点，会议继续。程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突然不听使唤，在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他低下头，看见一滴血落在"谢顾"两个字上，晕开了。
他平静地合上本子，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他把自己关进隔间，锁上门，弯下腰，一口气咳了出来。
血溅在马桶壁上，像一朵提前盛开的红梅。他盯着那颜色，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不是黑色。第二个念头是：不能让谢顾知道。
他冲了水，洗了脸，把衬衫上的血迹用湿纸巾擦到几乎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有一抹淡红，他用袖子抹掉，然后掏出手机，挂了呼吸内科的号。
下班后，他先把怀晏接回家。谢顾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菜。」
程赴回：「加班，别等我。」
然后他删掉聊天记录，打车去了医院。
检查很繁琐，CT、血常规、肿瘤标志物。他坐在候诊区，看着身边的人都有家属陪伴，有说有笑。他捏着那张写着"程赴"的挂号单，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孤零零的。
医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看着片子，眉头皱得很紧："有家属吗？"
"没有。"程赴说，"您直接说。"
"咳血多久了？"
"今天第一次。"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CT显示肺部有阴影，具体性质需要活检。但你的肿瘤标志物……"她顿了顿，"程先生，你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如果不住院呢？"
"那需要每周复查，绝对静养，不能劳累。"医生推了推眼镜，"程先生，你这样的情况，我建议你立刻告诉家人。"
“知道了。"程赴把检查单折好，塞进裤兜，"谢谢医生。"
他走出医院，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扶着路灯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拨谢顾的号码，却在按下拨通键的瞬间挂断。
然后他把检查单撕碎，扔进垃圾桶，就像扔掉一张废纸。
回到家，谢顾和怀晏正趴在地板上，用纸箱给"赴顾"搭窝。小猫蜷在怀晏怀里，奶声奶气地叫。谢顾听见开门声，回头，笑容还没展开就僵在嘴角。
"怎么了？"他问。科学家的直觉让他捕捉到程赴脸色不自然的白。
"没事，"程赴弯腰换鞋，用玄关柜挡住身体短暂的摇晃，"加班累的。"
谢顾走过来，伸手想摸他额头。程赴下意识躲开："一身汗，脏。"
"程赴。"谢顾的声音沉下来，"你在躲我。"
"没有。"程赴抬起头，扯出个再熟练不过的笑，"只是太累了。我先洗澡。"
他走进浴室，锁上门，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瞬间，他扶着墙壁，又咳了一口血。这次颜色更深，混在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他盯着下水道口，忽然想起谢顾在医院说的话："你当年给过我一个家。现在，该我还了。"
可他给不起了。
他不能把一个生病的累赘，拖进谢顾等了十六年才等到的"家"里。
第二天是周日，程赴起得很早。他做了早餐，把猫砂换了，还给怀晏的书包缝了快掉下来的拉链。谢顾起床时，看见他坐在晨光里，慢条斯理地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像没断过的日子。
"今天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程赴没抬头，"我可能得加班到很晚。"
"我接你。"
"不用，"程赴把苹果递给怀晏，"你带怀晏去新开的科技馆吧，他念叨很久了。"
谢顾没再坚持，只是在他出门时，塞了个保温壶到他包里："红糖姜茶。你手凉。"
程赴到公司，找了个没人的打印室，咳了一上午。中午去洗手间，听见同事议论："程哥最近怎么回事？总往厕所跑，一待就是半小时。"
"是不是痔疮？"
他洗完手出来，神色如常："是，老毛病了。"
下午，总监找他谈话，说总部要派人去外地驻扎半年，机会难得，回来后能升一级。程赴听完，说："我去。"
"你家里不是刚……"
"没事，"程赴笑了笑，"孩子有人照顾。"
他走出总监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谢顾发了条消息：
「公司派我去外地半年。怀晏拜托你了。」
谢顾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程赴看着屏幕亮起的名字，挂断，关机，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自己懦弱得像逃兵。
可他也知道，谢顾等了十六年，才等到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的"顾"。
他不能让他再等一个，可能会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