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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声的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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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闷而规律地向前碾过。楚宁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更加安静、也更不起眼的影子。他按时完成作业尽管质量堪忧,属实是有些……呃……惨不忍睹,上课不再公然走神但是眼神空洞,面对顾屿时,能维持着那层薄薄的、名为“普通同学”的假面,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
只是那眼底的阴影,日渐浓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变得单薄而易碎。
顾屿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又或者,少年的世界里充满了篮球、功课、朋友,以及……林薇。他依旧会偶尔在走廊遇见时点头打招呼,会在小组活动时自然地分配任务,会在中午碰到时随口邀请一起吃饭,楚宁总是能找到借口婉拒。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友好,坦荡,带着点不拘小节的随意。正是这种“始终如一”,像最温柔的凌迟,反复提醒着楚宁,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不可逾越的、名为“寻常”与“异常”的鸿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周末,教室里的气氛有些躁动,低低的交谈声和收拾书本的窸窣声不绝于耳。楚宁埋头在一张数学卷子上,笔尖机械地移动,却解不出一道像样的题。思路像缠在一起的乱麻,稍微用力去想,太阳穴就突突地跳着疼。
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楚宁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快速地、沉默地将书本扫进书包。他只想快点离开,回到那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一个人的空间。
刚走出教室后门,手臂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坚决。
楚宁浑身一僵,回头。
是顾屿。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没有看楚宁的眼睛,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些,低声说:“跟我来一下。”
不是询问,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一种楚宁从未听过的、压抑着的什么。
楚宁的心猛地一沉,无数糟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被发现了?那封信?还是他哪里露出了马脚?顾屿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正常”,要找他摊牌了?那嫌恶的眼神,冰冷的疏离……昨夜幻想过的恐怖场景,似乎就要在眼前具象化。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下,让他四肢冰凉。他想挣脱,想说“不”,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被顾屿半拉半拽地,带着穿过依旧有些喧闹的走廊。
不是去老师办公室的方向,也不是去操场或校门口。顾屿拉着他,拐进了实验楼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这里多是存放旧器材的备用教室,平时很少有人来。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在地上拉出他们一前一后、略显仓促的长长影子。
顾屿在一扇虚掩的教室门前停下,推开门,将楚宁拉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空旷的教室瞬间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这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课桌椅,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夕阳透过高高的、布满灰尘的窗户,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切割着室内的昏暗。
楚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敢看顾屿,垂着眼,盯着地面光柱里飞舞的尘埃,等待着预料中的审判,等待着那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宣判词。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或嫌恶并没有到来。
顾屿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却并没有退开。他就站在楚宁面前,很近,近到楚宁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气息。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顾屿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楚宁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之前教室里的那个完全不同。不再是疲惫的倚靠,也不是安慰式的环抱。它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手臂勒得楚宁几乎喘不过气,胸膛紧密地贴合,没有一丝缝隙。顾屿比楚宁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他微微弓着背,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楚宁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湿的、不稳定的气流,喷洒在楚宁颈侧敏感的皮肤上。顾屿的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脖颈。那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意味、又透露出极度脆弱和依赖的姿势。
楚宁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猜测、自我防御,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滚烫到几乎灼人的拥抱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僵硬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如何反应。颈窝处传来的湿热触感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顾……”他试图开口,声音干涩破碎。
“别动。”顾屿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颤抖?
楚宁不敢动了。他感觉到顾屿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顾屿在他颈窝处,轻轻蹭了蹭。发丝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他呼吸带来的湿热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亲昵的触感。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旷的教室里,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喧嚣,和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楚宁试图理解这诡异的一切时,他颈侧的皮肤,感觉到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液体滚烫,带着惊人的热度,顺着他的脖颈皮肤滑落,没入衣领。
顾屿……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楚宁混乱的思绪。那个永远阳光明朗、仿佛没有任何阴霾的顾屿,那个被所有人环绕、被林薇亲密搂着的顾屿,此刻正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间,无声地流泪?
为什么?
楚宁完全无法思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忘记了跳动。颈间的湿意越来越明显,顾屿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尽管他极力压抑,但那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声,还是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了过来。
那哭声很轻,很压抑,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慌意乱。像一只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楚宁僵直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心疼,压过了所有的困惑、恐惧和自厌。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顾屿的腰。
这个动作似乎让顾屿微微一颤,随即,他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的脸更深地埋进楚宁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那一小片衣料,也烫伤了楚宁的皮肤,和他的心。
楚宁就这样站着,任由顾屿抱着,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脖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他只是笨拙地、一下下地,轻轻拍着顾屿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夕阳的光柱在缓慢移动,室内的光线愈发昏暗。灰尘在光里静静地悬浮、旋转。
没有言语。只有这个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颈间滚烫的泪水,和两颗同样混乱、却因不同缘由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楚宁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漩涡。为什么哭?因为和林薇吵架了?因为遇到了别的、难以启齿的挫折?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刻,这些疑问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永远光芒万丈的少年,此刻在他面前,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的裂痕。而他,这个一直躲在阴影里、自惭形秽的窥视者,竟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可以肆无忌惮流泪的港湾。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隐秘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酸涩,心疼,无措,还有一丝……被需要的,哪怕只是在这种极端脆弱的时刻、微茫的、却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震颤。
顾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温热的呼吸,依旧急促地拂在楚宁颈间。但他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抱着,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楚宁也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环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着顾屿的发顶。鼻尖萦绕的,全是顾屿的气息,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
窗外的光线,终于彻底暗了下去。空教室陷入一片朦胧的灰暗。只有两人交叠的身影,在门边依偎成模糊的一团,像是暴风雨中两只互相取暖的、迷途的幼兽。
谁也不知道,这场无声的潮汐因何而起,又将流向何方……
“别躲着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