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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昼的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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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时,楚宁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挣扎中,勉强浮出水面。眼睛干涩肿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滞涩难动。他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纹路,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接受了“必须起床”这个现实。
地上散落的纸团,在晨光中显出更加清晰的凌乱和狼藉。他没有立刻去收拾,只是赤脚下床,冰凉的木地板刺激着脚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他沉默地、机械地将那些承载着昨夜疯狂与绝望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书桌旁的废纸篓。纸团落入桶底,发出沉闷的、噗噗的声响,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埋葬。
做完这些,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他用冷水一遍遍扑脸,直到皮肤传来麻木的刺痛。校服衬衫的领口熨帖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试图遮住一些无形的颓唐。
早餐桌上,母亲关切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做卷子做得有点晚。”楚宁垂下眼,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白粥,声音平静,听不出异样。
母亲不疑有他,只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父亲看着早间新闻,没有抬头。
这寻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此刻却让楚宁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坚固的薄膜,将他与这“正常”的世界隔开了。他坐在这里,吃着早餐,应和着父母,扮演着“儿子”的角色,可内里的某个部分,已经在那场无声的崩溃和彻夜的自卑鞭笞中,死去了。
去学校的路上,阳光很好,初夏的风带着花香。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楚宁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路过实验楼后的那棵老槐树时,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了过去。那个约定的地点,连同昨夜写下的所有字句,都已被他强行封存在意识最深的废墟里。
教室里依旧是晨读前的嘈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目光控制不住地,飞快地扫向教室另一侧。
顾屿已经到了。他正侧着身子,和后排的男生说话,脸上带着惯常的、清爽的笑容,不时露出那颗虎牙。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明亮得晃眼。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完全没有昨天下午那片刻低落的影子,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因为楚宁可能存在的“异常”心思,而显露的异样。
楚宁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拉开椅子坐下,摊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像一片被暴风雨肆虐过的荒原,只剩下折断的草木和泥泞的洼地。昨夜那些自我厌弃的念头、恐惧的画面,虽然暂时被白昼的光亮压制,却并未消失,只是沉在了意识的底层,伺机而动。而此刻占据上风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对所有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麻木。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解着古诗词的意象,声音平和悠远。若是平时,楚宁或许会沉浸在那精妙的文字世界里。但今天,那些“明月”、“杨柳”、“孤帆远影”,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在眼前漂浮、晃动。老师的讲解从左耳进,右耳出,不留任何痕迹。
他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却让他有一种蜷缩起来的、虚假的安全感。目光涣散地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一会儿是顾屿在生物实验室低头观察显微镜的侧脸,一会儿是夕阳下他与林薇并肩远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想象中,顾屿得知真相后那嫌恶的眼神和退后的脚步……几种画面交错闪现,带来一阵阵钝痛和更深的疲惫。
他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只是所有的“想”,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无可奈何的尘埃。
“楚宁。”
讲台上传来语文老师点名提问的声音。
楚宁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眼神空茫。
“楚宁!”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些,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旁边的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楚宁这才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被惊醒,猛地直起身,仓惶地看向讲台。
“站起来。”语文老师皱起眉头,“我刚才讲到哪了?‘无边落木萧萧下’的下一句,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楚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刚才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瞥了一眼同桌,同桌正用口型无声地提示他,但他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接收任何信息。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其中一道目光,来自教室的另一侧,平静的,或许带着一点好奇。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任何一次被顾屿注视时都要滚烫,却是因为截然不同的原因——窘迫和难堪。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语文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楚宁,你最近状态很不对。上课走神,作业也敷衍。马上就要期末了,你这个样子怎么行?放学后留一下,把这首诗的赏析抄三遍。”
楚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是。”
他重新坐下,把脸埋得更低。不是委屈,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弃。连扮演一个“正常学生”的角色,他都快要演砸了。这份“异常”,似乎正从隐秘的心事,蔓延到他生活的其他方面。
上午剩下的课,他依旧浑浑噩噩。老师的批评像一层薄薄的羞耻感,笼罩着他,却无法真正刺入那早已麻木的内核。他只是机械地坐着,看着黑板,灵魂却好像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这具名为“楚宁”的躯壳,在教室里勉力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午休铃响,人群涌向食堂。楚宁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却没有任何食欲。他打算去小卖部随便买个面包对付一下。
刚走出教室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挡在了面前。
是顾屿。他手里拿着两个饭盒,脸上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走,吃饭去。”顾屿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昨天傍晚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从未发生,也仿佛今天上午楚宁被当众批评的尴尬并不存在。“我妈今天做了糖醋排骨,非让我带两份,说感谢你上次……呃,帮忙。”他顿了顿,显然是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目光在楚宁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楚宁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顾屿手里的饭盒,又抬眼看向顾屿的脸。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坦荡,带着纯粹的、朋友式的邀请。没有探究,没有异样,更没有想象中那些令人窒息的厌恶和疏离。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猝然刺中,酸涩感瞬间汹涌而上,直冲鼻梁和眼眶。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立刻就要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哭。绝对不能。更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端倪。
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书包带子的动作,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和轻微的鼻音。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甚至有些扭曲的浅笑,嘴角的弧度僵硬。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只是略微有些沙哑,“谢谢阿姨。”
他接过顾屿递过来的一个饭盒,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碰到对方的手。这一次,那温热的触感没有带来悸动,只带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虐的苦涩。他像接过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接过一份……迟来的、却是最残忍的、属于“朋友”的怜悯。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顾屿似乎心情不错,随口说着班里刚发生的趣事,篮球队训练的糗事,偶尔提到林薇,语气也是寻常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楚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者扯动一下嘴角,表示自己在听。他吃得很少,味同嚼蜡,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却只尝到了无尽的苦。
顾屿没有问他上午为什么走神,没有问他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或许注意到了,但觉得不重要,或者不便多问。这种“正常”的、不过分关切的“朋友”距离,此刻却让楚宁感到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疼痛。
吃完饭,顾屿提议去操场散步消食。楚宁没有拒绝的理由。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操场上没什么人。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特有的气味。他们沿着跑道内侧慢慢走着,影子短短地拖在身后。顾屿还在说着什么,楚宁的思绪却再次飘远。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身形。他说话时神采飞扬,笑容干净。他是如此耀眼,如此“正常”,如此……遥不可及。
而自己,却像一个戴着沉重假面的小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内心一片荒芜狼藉,演着一场无人喝彩、也永远不会有结局的独角戏。所有的酸涩,疼痛,自卑,恐惧,都只能紧紧捂在假面之下,独自腐烂。
眼眶又有些发热。他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阳,生生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就这样吧。像现在这样,以“朋友”的身份,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话,偶尔应和。哪怕心口疼得快要裂开,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楚宁还是要坚持。
因为……
这是他唯一还能拥有的,也是他唯一……还能承受的,与这个人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哪怕这距离,本身就是一个用苦涩和伪装浇筑的、巨大的、无声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