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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骤雨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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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侧的皮肤，还残留着泪水灼烫的湿意，和那个紧得几乎窒息的拥抱带来的、烙印般的触感。楚宁僵直地站在原地，空教室里弥漫的陈旧尘埃味道，混合着顾屿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他泪水里微咸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眩晕的氛围。
顾屿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者是从那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中，找回了一丝清明。他埋在楚宁颈窝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楚宁感觉到，那双紧紧箍在他后背的手臂，力道松缓了一些，却并未完全撤离。一只温热的手掌，从他的脊背缓缓下滑，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甚至有些迟疑的意味，最终轻轻落在了他的腰侧。
不是拥抱时的紧勒，也不是搀扶时的抓握。那是一个近乎……搂抱的姿势。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衬衫，熨帖着楚宁腰际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战栗。
楚宁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手上。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的嗡鸣。
紧接着，一个更加轻柔的、羽毛般的触感，落在了他颈侧——刚才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是顾屿的嘴唇。
干燥，温热，带着一点泪水的咸湿，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安抚，又像一个……模糊到无法定义的、亲昵的印记。
如果那能算作亲吻的话，那一触即分的亲吻，带来的冲击，远比之前汹涌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更加剧烈。楚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颈侧的皮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却灼热无比的烙印。
顾屿做完这个动作，像是自己也怔住了。搂在楚宁腰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迅速地、几乎是仓促地收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楚宁终于能看清他的脸。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红，脸上泪痕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微的水光。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再像平时那样清澈坦荡，里面翻涌着楚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难堪，懊恼，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脆弱，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晦暗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看楚宁的眼睛，只是匆匆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低低说了句：“……抱歉。”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教室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空教室里，只剩下楚宁一个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短短几十秒内、信息量过于巨大的冲击里。
颈侧被“吻”过的地方，依旧在清晰地发着烫。腰间残留的、被轻轻搂抱过的触感，也仿佛还在。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顾屿的气息和泪水咸涩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
顾屿为什么哭？为什么那样紧地抱他？为什么……最后会有那样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触碰？
“抱歉”……又是为了什么抱歉？是为那失控的眼泪和拥抱，还是为那个……吻？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楚宁混乱的脑海里翻滚、炸裂。可奇异的是，预想中的恐惧、羞耻、自我厌弃，并没有随之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不真实的……雀跃？
是的，雀跃。像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灼目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阳光。
顾屿抱了他。顾屿在他面前哭了。顾屿……吻了他的颈侧。
无论原因是什么，无论那声“抱歉”意味着什么，这些行为本身，都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被自卑和绝望牢牢锁死的门。门后，不再是永夜的冰封，而是涌出了一股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意的暖流。
之前所有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画面——夕阳下顾屿搂着林薇的背影，想象中顾屿嫌恶的眼神，自我构建的“恶心”标签——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带着脆弱温度的亲密接触，冲击得摇摇欲坠，变得模糊而遥远。
胃部不再痉挛，心口那沉甸甸的钝痛也奇异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的虚浮感，和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压抑不住的、带着酸涩底色的……开心。
他不敢相信，不愿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被这巨大的、颠覆性的“变化”所席卷。
在原地呆立了不知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隐约的、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声，楚宁才猛地惊醒。他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颈侧，又碰了碰腰际，仿佛要确认那些触感的真实性。
然后，他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几乎完全褪去，天空是温柔的灰蓝色。
他走回自己班级所在的楼层，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渐渐变得轻快。推开教室后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等待上课的同学。他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教室另一侧投了过来。
是顾屿。他已经回到了座位，脸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当楚宁看过去时，顾屿的目光与他短暂地接触了一瞬，随即迅速地、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看向了黑板。
楚宁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他赶紧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这节课是历史。老师讲解着枯燥的年表和事件。若是平时，楚宁大概又会神游天外。但今天，他的思绪虽然依旧纷乱，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掺杂了一丝明亮的、跃动的色彩。
他忍不住，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门外。想像着顾屿坐得笔直，认真听课，侧脸线条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干净利落的样子。或许他偶尔会抬起手，无意识地蹭一下鼻尖，或者转动一下手里的笔。
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楚宁的脑海里浮现，都带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他甚至仿佛看到了顾屿似乎也带着一点点未褪尽的、不自然的微红的耳根。
哪怕是个幻想，楚宁心底那股隐秘的雀跃，又膨胀了几分。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微妙而起伏的心绪中流淌而过。楚宁发现，自己竟然能听进去一些老师讲的内容了，笔记也记得比前几日工整了些。胃里不再空落落地抽搐，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饱足的感觉——尽管他中午吃得很少。
放学铃声响起时，楚宁第一次没有急着收拾书包逃离。他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期待着他的到来。
顾屿和几个男生说笑着，经过楚宁的班级，他似乎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进来。
楚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鼓起勇气，对上了顾屿的视线。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得不可思议的举动——他对着顾屿，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僵硬勉强的假笑，而是从眼底漾开的、带着一点未散尽羞赧和明亮希冀的笑。
顾屿显然愣了一下。周围的男生还在说着什么，催促着他。他深深地看了楚宁一眼，那双不久前还盛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楚宁依旧看不懂、却不再让他感到恐惧的复杂情绪。然后，在转身跟上同伴的瞬间，顾屿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并拢，对着楚宁的方向，极快、极随意地，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楚宁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番茄。血液全部涌上了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书包带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快乐地擂鼓，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那几个男生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簇拥着顾屿走出了教室。笑声渐渐远去。
楚宁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脸颊滚烫，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之前的阴霾、苦涩、自我厌弃，仿佛真的被那一个拥抱、一滴眼泪、一个轻吻、和一个玩笑般的飞吻，神奇地驱散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顾屿那声“抱歉”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突然变得暧昧不明的关系将走向何方。
但此刻，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心里，满是汗，心却像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又甜又胀，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盈的盼头。
他红着脸，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洒在走廊上。他踏着这片金光，走向校门口，走向那个似乎不再那么灰暗沉重的、名为“家”的方向。
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小的、快乐地歌唱，尽管那旋律，依旧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泪水的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