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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蜜糖与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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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第一次变得如此短暂而轻盈。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清香,楚宁却觉得那风里都裹着蜜糖,甜丝丝地钻入心扉。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每一步都踩在云端,软绵绵的,却又充满了不真实的、令人眩晕的喜悦。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空教室里的一切:那个□□到几乎要将他揉碎的拥抱,颈间滚烫濡湿的泪水,腰间似有若无的轻搂,还有……颈侧那羽毛般一掠而过的、温热干燥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拿出来,在心头反复摩挲、品味、放大。顾屿泛红的眼眶,沙哑的“抱歉”,转身时略显仓促的背影,还有最后那个玩笑般却又让他心跳骤停的飞吻……
所有之前的阴霾、苦涩、自我厌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咸涩泪意的亲密洪流,冲得七零八落,暂时搁浅在意识遥远的岸边。胸腔里鼓胀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欢欣,让他忍不住想笑,嘴角总是无意识地向上翘起,又被强行压下,只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
推开家门,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母亲看他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有些诧异:“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考试考好了?”
“没有……”楚宁含糊地应着,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就是……今天天气好。”他飞快地溜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终于让那个憋了一路的、大大的笑容,毫无顾忌地绽放在脸上。
房间里还保持着上午出门时的整洁,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明亮的光彩。他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摊开作业,而是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傻笑了好一会儿。
不行,不能光傻笑。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承载、来呼应、来纪念这翻天覆地的一天。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熟悉的笔记本——后面已经撕掉了不少页。他小心翼翼地从中间偏后的位置,撕下一张全新的、洁白的纸。
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沉重。墨水流畅地倾泻而出,不再是昨夜那种发泄般的、带着绝望和自毁倾向的控诉,也不再是之前那封小心翼翼、卑微试探的剖白。字迹轻盈,跳跃,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飞扬。
他写:“今天下午,在旧教室,你抱我了。”
只这一句,脸颊就又开始发烫。他停下笔,摸了摸颈侧,仿佛那触感还在。然后继续写,写那个拥抱的力度,写颈间泪水的滚烫,写自己那一刻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心疼。他写那声沙哑的“抱歉”,写顾屿泛红的眼眶和躲闪的眼神。他写自己后来的恍惚,写上课时偷偷看他,写放学时鼓足勇气的那个笑容,还有……那个让他瞬间红透脸颊的飞吻。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深究那声“抱歉”的含义,也没有去剖析顾屿行为背后的复杂心绪。他只是像个得到意外宝藏的孩子,欣喜地、事无巨细地记录下这一切。字里行间,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甚至远超期望的、近乎眩晕的快乐。
【像做梦一样。】他在信的末尾写道,笔迹因为兴奋而有些微的颤抖,【但比梦真实。谢谢你,顾屿。】
写完,他如获至宝地将这张信纸看了又看,然后依旧仔细地折好,却没有再塞进书包底层,而是拉开书桌最上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面存放着他最珍视的几样小东西:一枚小时候捡到的、花纹奇特的鹅卵石,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书签,还有一本从未给人看过的涂鸦小册子。他将这封崭新的“情书”,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锁好。仿佛锁住了一个甜蜜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这还不够。
他想起顾屿说“我妈做了糖醋排骨”。虽然知道那可能只是个借口,但顾屿确实把饭盒给了他。礼尚往来……是不是也应该送点什么?不,不是“礼尚往来”,是……想送点什么给他。送点什么,能表达自己此刻这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情,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和奇怪。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小摆件,墙上的海报,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盆小小的、他自己养了许久的薄荷上。翠绿鲜嫩,散发着清冽醒神的香气。顾屿似乎挺喜欢喝冰饮?夏天泡水或者做薄荷柠檬茶应该不错。而且,薄荷好养,生命力顽强。
这个念头让他眼睛一亮。他立刻找来一个干净的小花盆,小心地从那盆大薄荷里分出一小簇带着根须的健壮枝条,仔细地栽好,浇上水。翠绿的叶片在台灯下闪着润泽的光,清新可爱。他想了想,又裁了一小条浅绿色的卡纸,在上面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上:“薄荷,喜阳,耐活。夏天泡水喝。”没有署名。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毫无睡意。亢奋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流。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试图用习题来消耗这过剩的精力。可那些数字和文字,在眼前都变成了跳跃的音符,完全无法进入大脑。他写了两行,发现根本牛头不对马嘴,索性把笔一扔,再次趴在桌上,望着那盆新栽好的小薄荷傻笑。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灯火熄灭了大半,世界沉入静谧。楚宁终于被一阵阵袭来的疲惫裹挟,洗漱后躺到了床上。身体很累,精神却依然处于一种轻飘飘的兴奋状态。他闭着眼,眼前却依旧晃动着顾屿的脸,顾屿的手,顾屿泛红的眼角,和那个飞吻的手势。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滑入梦乡。
梦境来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白天情绪的延续和升华。
依旧是那间空旷的旧教室,阳光从高高的、布满灰尘的窗户倾泻而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浮尘漫舞。顾屿站在他面前,不再是下午那样泪流满面、脆弱失控的模样。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他脸上带着楚宁熟悉的、那种清爽又有点促狭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楚宁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顾屿朝他走近一步,又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嘴角微微上扬的、温柔的弧度。没有预兆地,顾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宁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
然后,顾屿低下头,缓缓地、坚定地,吻了下来。
不是颈侧羽毛般的轻触。
是实实在在的,嘴唇相贴的吻。
起初是温热的,柔软的试探,带着薄荷叶般清冽的气息,是那盆小薄荷的味道吗?随即,那吻变得深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力度。楚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屿唇瓣的纹理,他温热湿润的呼吸,和他舌尖轻轻探入时带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酥麻。
梦里的触感真实得可怕。楚宁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鸣,身体微微发软,只能被动地、又无比渴望地承受着这个吻。他笨拙地回应着,双手不知何时环上了顾屿的脖颈,指尖陷入他柔软的黑发。
阳光的光柱缓慢移动,将他们笼罩其中。灰尘在光里旋转、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绵长而滚烫的吻,和唇齿间交换的、带着薄荷清甜的、令人迷醉的气息。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有这个吻,仿佛要持续到地老天荒。
……………………
楚宁是在一阵剧烈的心跳和脸颊滚烫中醒来的。
窗外天光已亮,晨曦微露。他猛地睁开眼,胸膛还在急促起伏,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清晰到不可思议的温热触感和清冽气息。
他怔怔地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半晌没有动弹。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指尖冰凉,唇瓣温热。
是梦。
一个美好得令人心碎、又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梦。
脸颊上的热度未退,心脏依旧在不规则地狂跳。昨日的狂喜还未散尽,此刻又叠加了一层梦境的迷离与怅惘。
他转过头,看向窗台上那盆在晨光中舒展着翠绿叶片的小薄荷。清新的香气隐隐传来。
现实与幻梦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
但无论如何,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因为有了昨日的“真实”和昨夜的“幻梦”,似乎连空气里,都充满了某种甜美的、令人期待的、微微发颤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混合着羞赧、甜蜜、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梦般恍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