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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光与膝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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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依旧明媚，但踏入校门时，昨夜被窝里编织的那些盛大而滚烫的憧憬，却像是遇到了现实的冷空气，微微瑟缩了一下。楚宁怀里揣着那个装着分栽薄荷的小小花盆，用浅绿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藏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指尖隔着薄薄的纸袋，能感受到陶土花盆微凉的粗糙感，和里面薄荷枝叶清新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盆薄荷，像是他所有忐忑与希冀的实体化身。送，还是不送？什么时候送？怎么送？这些问题从昨晚开始就像一群聒噪的麻雀，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前两节课的课间，他像做贼一样，有意无意地“路过”顾屿班级后门好几次。目光飞快地扫进去，总能轻易捕捉到那个身影——顾屿有时在低头看书，有时侧身和同桌说话，有时和后排的男生笑闹。他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阳光，爽朗，仿佛昨天下午在旧教室里那个失控落泪、紧紧抱着他的人，只是楚宁因过度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顾屿没有看他。甚至有一次，楚宁的视线和他不经意对上，顾屿也只是极其自然地、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点了点头，随即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那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绝不亲近。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悄无声息地浇在楚宁那颗被幻想烘烤得过于滚烫的心脏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升起一阵带着失落的白色雾气。
昨晚写下的那些炽热字句，此刻在脑海里回响，竟带上了一丝羞耻的意味。果然是自作多情吧？顾屿的“抱歉”，大概真的是为那场失控的情绪和越界的肢体接触而感到尴尬。那个“飞吻”，或许真的只是男生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依然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不起眼的楚宁。
书包侧兜里的薄荷花盆，忽然变得有些烫手。他退缩了。前两个课间，他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勇气走上前，更没有勇气将那份带着隐秘心思的“礼物”送出去。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天空是澄澈的湛蓝。两个班级恰好同一节体育课，共用偌大的操场。热身跑后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涌向篮球场或足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或者绕着跑道散步。
楚宁向来对剧烈的球类运动兴趣缺半，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往往是他难得的、可以堂而皇之“偷懒”和发呆的时光。他走到操场边缘靠近树林的一小片草地上，这里相对安静，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他坐下来，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远处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很轻易地，就在那群挥洒汗水的少年中找到了顾屿。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美感。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发梢和皮肤上，反射着亮晶晶的光。周围有女生在低声议论，夹杂着笑声。林薇好像也在那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瓶水。
楚宁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丛三叶草。心里那点失落的酸涩，又被远处传来的、属于顾屿的世界的喧嚣，搅拌得更加浓郁。他扯下一片草叶，无意识地捻动着，翠绿的汁液染上指尖，带着青涩的苦味。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楚宁下意识地抬头。
顾屿不知何时离开了篮球场，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运动背心紧贴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些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楚宁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手里的草叶。他要干什么？打招呼？还是……
没等楚宁做出任何反应，顾屿忽然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拍他的肩膀，也不是递水给他，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运动后微微的汗气和热气，拉住了他的手腕。
“起来点。”顾屿的声音有些喘，但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楚宁被他拉得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环抱膝盖的手臂，身体微微向后倾，原本蜷缩的姿势变成了半坐着。
然后，顾屿就在他面前，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来。
不是摔倒，是一种极其放松的、带着点赖皮意味的“躺倒”。
楚宁只觉得腿上一沉。
顾屿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紧接着，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靠了过来，脊背紧贴着楚宁的小腹和胸口，以一种完全依赖的姿势，嵌入了楚宁的怀里。
楚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的声音——远处的球声、哨音、笑闹声，近处的风声、树叶沙沙声——瞬间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腿上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和怀里那具紧密相贴的、带着剧烈运动后蓬勃热气与汗意的身体。
顾屿的头枕在他大腿根部，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校服裤子。他的脊背线条清晰，透过薄薄的背心，能感觉到肌肉因为刚才运动而微微绷紧又放松的起伏。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后脑勺在他腿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般的、极轻的叹息。
楚宁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僵直地坐着，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脖子像是生了锈，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顾屿的侧脸。汗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温热，拂过他腰侧的衣料。顾屿闭上了眼睛，一副全然放松、甚至有些困倦的模样，仿佛躺在楚宁腿上晒太阳，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带着初夏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度。草地的青草气息，混合着顾屿身上汗水与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或许是运动饮料的甜香，一股脑地钻进楚宁的鼻腔。
怀里的人体温很高，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要将楚宁灼伤。大腿上被枕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压力感和顾屿发丝摩擦的微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动，就会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如同幻梦般的场景。
顾屿……就这么躺在他腿上了？在操场上？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为什么？
又是像昨天那样，一时兴起的、随意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楚宁混乱的脑海里爆炸，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感觉着怀里真实的、滚烫的重量，和阳光晒在皮肤上微微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分钟。顾屿忽然动了动，抬起没拿矿泉水瓶的那只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那只手落下来，没有放回身侧，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慵懒意味地，搭在了楚宁环在他腰侧的手臂上。
指尖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潮湿，轻轻碰触到楚宁手腕的皮肤。
那一下碰触，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楚宁全身。
他终于找回了些许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极其缓慢地、屏着呼吸，低下头，将目光从顾屿的侧脸，移向自己被他枕着的大腿，再移向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阳光正好。
草地柔软。
怀里的少年呼吸渐趋平稳，仿佛快要睡着。
而楚宁的心，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日光下的“膝枕”里，彻底迷失了方向，像一颗被抛入激流的石子，沉浮不定，被甜蜜、惶恐、眩晕和巨大的不真实感，反复冲刷、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