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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交换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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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稠密得像融化的蜂蜜,黏糊糊地涂抹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草叶尖端的露珠早已蒸发殆尽,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微刺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少年们兴奋的呼喊,都变成了背景里模糊而遥远的白噪音。
楚宁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腿上沉甸甸的重量,怀里紧贴的、带着汗意的温热躯体,和手腕皮肤上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属于顾屿指尖的触碰。
他僵直地坐着,脊柱像被焊死了一根钢条,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胸腔的起伏会惊扰了枕在他腿上、仿佛随时会睡去的少年。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顾屿脸上,给他闭着的眼睑、挺直的鼻梁、微微汗湿的鬓角,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黑色的发丝黏在额角,随着他平缓的呼吸,极轻微地颤动着。
楚宁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他能看清顾屿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甚至能数清他鼻梁侧面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的雀斑。顾屿的嘴唇比平时看起来颜色更深一些,因为刚才的奔跑和喘息,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是楚宁在过往无数个白日梦里,都未曾敢清晰勾勒过的亲密。此刻却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眩晕,也让他……惶恐。
顾屿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只不安分的困兽,在他心底来回冲撞。是运动后太过疲惫,恰好随意找了个地方休息?还是……又一次像旧教室里那样,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模糊的依赖和脆弱?
后者的可能性让楚宁的心脏猛地缩紧,又酸又胀。如果又是那样……那他此刻这擂鼓般的心跳,这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悸动和小心翼翼,岂不是又一次可笑的自作多情?
就在他思绪纷乱如麻时,腿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顾屿没睁眼,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被过于强烈的阳光刺得不甚舒服。他搭在楚宁手腕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更深地陷入楚宁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的战栗。
然后,他松开了手,手臂向上抬起,摸索着,扯下了搭在自己肩上的、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大概是热身跑后脱下来的。他依旧闭着眼,动作带着一种午睡被打扰般的不耐和慵懒,手臂向后一扬,将外套精准地……扔盖在了楚宁的头上。
眼前的光线骤然被遮蔽。
楚宁:“……?”
一股浓郁而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是顾屿的味道。汗水蒸腾后的微咸,阳光曝晒过的暖烘,还有那种干净的、如同晾晒在日光下白床单般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运动面料本身特有的、略带化学感的气味。所有的气息,都因为刚从顾屿身上脱下,而带着他滚烫的体温,密密实实地将楚宁的头脸包裹。
楚宁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那独属于顾屿的、强烈的气息充斥着他的感官。他能感觉到外套柔软的布料摩擦着他的脸颊和头发,领口处甚至可能还残留着顾屿脖颈皮肤的余温。
他……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我头上了?
为什么?是嫌阳光刺眼,顺手拿来挡一下?还是……觉得我会晒?
没等他想明白,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盖在他头上的外套被一只大手轻轻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他的眼睛。顾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侧着头,自下而上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的逆光下,颜色显得格外深,像是盛着阳光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出楚宁呆滞而通红的脸。
顾屿看着他,忽然扯开嘴角,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清爽明朗的大笑,也不是促狭的坏笑。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一边的弧度,甚至带着点未散尽的慵懒和……一丝楚宁看不懂的、近乎恶劣的戏谑?那颗标志性的虎牙,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晒傻了?”顾屿的声音像是刚睡醒而有些低哑,带着点鼻音,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帮我拿一下。”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刚才扔外套的那只——伸过来,不是去拿回自己的外套,而是……径直探向了楚宁身上。
楚宁还处于被外套罩头、又被近距离凝视的笑容冲击得七荤八素的状态,完全没反应过来。
顾屿的手指,轻易地勾住了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头,“唰啦”一声轻响,拉链被拉开。初夏时节,楚宁只在短袖T恤外罩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的连帽运动外套。拉链一开,带着凉意的空气瞬间涌入,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然后,在楚宁瞪大的、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眸注视下,顾屿就这么……把他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动作不算粗鲁,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在摘取一件属于自己的、再寻常不过的物品。
楚宁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呆呆地抱着顾屿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深蓝色运动外套,整个人如同石化。
而顾屿,则拿着他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在手里随意团了团,调整了一下枕在楚宁腿上的姿势,然后将那团浅灰色的布料,垫在了自己的颈后,或者说,塞进了自己和楚宁大腿之间的缝隙里。
他甚至还满意地蹭了蹭,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再次闭上了眼睛。一手依旧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将楚宁那件浅灰色外套,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深蓝色与浅灰色,完成了交换。
楚宁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这件属于顾屿的、带着他全部气息和体温的外套,又看看顾屿怀里那件属于自己的、此刻正被他像抱枕一样搂着的浅灰色外套。
阳光依旧炽烈。
怀里的重量依旧沉实。
手腕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而此刻,交换了外套之后,某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喻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楚宁能闻到,自己怀里这件深蓝色外套上,属于顾屿的气息,正无比鲜明地、霸道地侵占着他的呼吸。而他自己的气味——洗衣液的淡淡清香,或许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闻不到的、属于“楚宁”的微涩气息——此刻正被顾屿抱在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和脸颊。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靠近或依赖。
这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孩子气占有欲的、却又暧昧不清的交换与标记。
顾屿为什么这么做?
楚宁依旧想不明白。是嫌他的外套垫着更软?还是……别的?
他看着顾屿安然闭目的侧脸,阳光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窘迫或异样,只有全然的放松和理所当然。
仿佛交换外套,枕着他的腿,抱着他的衣服入睡,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楚宁的心脏,就在这片炽热的阳光、沉实的重量、交换的气息和巨大的困惑中,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狂乱地跳动着。
他抱着顾屿的外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进柔软而温暖的布料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顾屿身体的轮廓和温度。
而顾屿,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怀里那件浅灰色的外套,被他无意识地搂得更紧了些,脸颊甚至微微侧过去,蹭了蹭那柔软的布料。
这一幕,像一幅被阳光曝晒得过久、色彩浓烈到几乎失真的油画,深深烙印进楚宁的眼底,和那颗因为过载的甜蜜、惶恐与眩晕而快要罢工的心脏里。
他终究,还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顾屿搭在他腿上的、那只汗湿的、温热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顾屿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却没有抽开。
楚宁的指尖,就这样,轻轻地、带着无限珍重和战栗,覆在了那片属于顾屿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手背皮肤上。
交换了外套。
交换了温度。
也交换了……某种更加隐秘而灼烫的、无人知晓的心跳频率。
在盛夏来临前的、这片灼人的日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