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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鹿撞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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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下课的铃声,像是从另一个遥远时空传来,刺破了操场边缘那片被阳光、青草和隐秘亲昵笼罩的寂静结界。
顾屿几乎是应声而动。铃声未歇,他已松开了紧扣着楚宁的手,掌心那份滚烫的温度骤然撤离。他动作利落地从楚宁腿上坐起,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阳光晒出来的慵懒红晕,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下课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很自然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的臂膀线条在阳光下绷紧又放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还抱着的、楚宁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又看了看楚宁怀里那件属于自己的深蓝色运动外套,眉头微挑,似乎才想起这茬。
他随手将楚宁的外套丢还给他,动作随意得像在传递一个篮球。“谢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可能沾到的草屑,弯腰捡起自己扔在一旁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照亮他下颌和脖颈流畅的线条,还有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唇角滑落,没入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背心领口。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再看楚宁一眼,只是抬手对他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告别,便转身,大步朝着已经解散、正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的同学们追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自然,也太……若无其事。
仿佛刚才那长达半节课的膝枕,十指紧扣,胸口相贴,手背上那个轻柔的亲吻,都只是楚宁一场因日光曝晒而产生的、逼真到可怕的集体幻觉。
草地上只剩下楚宁一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半坐半躺的僵硬姿势。怀里抱着两件交换过的、尚带着彼此体温和气息的外套——一件深蓝,一件浅灰。指尖,手背,大腿上被枕过的地方,甚至胸口仿佛还残留着被顾屿握着手按上去时的触感和心跳震动……
所有的感官记忆都还鲜明滚烫,可那个制造这一切的人,却已经抽身离去,像一阵无心的风,吹皱了满池春水,又自顾自地飘向了远方。
楚宁在原地呆坐了很久,直到操场上的人几乎散尽,灼热的阳光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开始刺痛,他才像是魂魄归位,慢吞吞地、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被压着,有些发麻,血液回流带来针刺般的酸胀感。
他抱着两件外套,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一路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被拿出来反复咀嚼、确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并非梦境。
脸颊、耳根、脖颈,依旧红得不像话,甚至比在操场时更甚。因为脱离了那个特定的、被阳光和顾屿气息笼罩的环境,羞耻感后知后觉地、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他居然就让顾屿那么枕了半节课!还……还让他牵了手!甚至……被亲了手背!
在那么多人的操场上!
万一被人看到了呢?万一被传出去呢?顾屿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随便?或者,更糟的是,顾屿自己根本就没当回事,只有他在这里心慌意乱、小题大做?
无数个念头像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里翻滚冒泡,搅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回到教室时,下一节课已经开始几分钟了。他低着头,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座位,将两件外套胡乱塞进桌肚。深蓝色的那件,属于顾屿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充斥着他周围狭小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同桌的女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红得异常的脸和明显不在状态的神情。
楚宁避开她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拿出课本,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讲。可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黑板上的字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五感,仿佛还被困在操场上那片阳光里,被顾屿的气息、温度、触碰所霸占。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腹。那里,似乎还能回忆起顾屿掌心薄茧的粗糙纹路。手背的皮肤,更是敏感得仿佛能自动回放出那柔软唇瓣贴上来时的、温热濡湿的触感。
心脏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砰砰砰,撞得他肋骨发疼,耳膜轰鸣。一股滚烫的、甜涩交织的热流,不受控制地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让他浑身发软,脸颊发烫,坐都坐不安稳。
这感觉……太奇怪了。也太……折磨人了。
比之前单纯的暗恋、苦涩的守望、绝望的自我厌弃,更加复杂,更加汹涌,也更加……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把心里这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滚烫混乱的情绪,倾倒出来,固定下来,梳理清楚。否则,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鹿撞”给震碎了。
煎熬般的两节课终于过去,迎来了一个较长的课间。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楚宁没有离开座位,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教室另一侧的顾屿在做什么——他不敢看,怕一看,那好不容易稍微平复一点的心跳,又会立刻失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反复几次,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一些。效果微乎其微。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深蓝色星空封面的硬壳笔记本——昨夜才刚刚在上面写下过心事。又拿出了那支墨蓝色的钢笔。
指尖有些颤抖地翻开本子,找到崭新的一页。纸面洁白,像一片等待被开垦的雪原,也像他此刻亟待梳理的、混乱的心绪。
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这一次,没有长久的停顿和挣扎。
汹涌的情感已经冲垮了所有犹豫的堤坝,迫不及待地要寻找一个出口。
笔尖落下。
字迹不再像昨夜那般工整珍重,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飞扬的、甚至有些凌乱的潦草。墨水在纸上飞快地流淌,几乎跟不上他脑海里喷涌而出的思绪。
【顾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体育课……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躺在我腿上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你握着我的手,按在你胸口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还有……你亲我手背……】
写到这里,笔尖猛地一顿,一大滴墨水滴落在纸上,迅速晕染开一个深色的圆点。楚宁的脸颊瞬间爆红,他慌忙移开视线,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停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落笔,字迹更加凌乱,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那是真的吗?还是我又在做梦?如果你只是在开玩笑,或者……觉得好玩,那我真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你。你的味道,你的温度,你闭着眼睛的样子,你手心的薄茧,你嘴唇碰在我手背上的感觉……】
【我快要被这些念头淹没了。上课什么都听不进去,坐着不动,心跳也快得像要死掉一样。】
【顾屿,求你了。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不一样也好。或者……哪怕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我误会了,你根本没别的意思,只是顺手……】
【不,不要告诉我只是顺手。】
【就算是梦,也让我做得再久一点吧。】
写到这里,楚宁的笔尖停了下来。他盯着纸上那些滚烫的、几乎能灼伤眼睛的字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不是一封情书。这更像是一封求救信。向那个搅乱了他一池春水、又转身离去的人,发出的、卑微而无助的求救信号。
他当然不会把这封信给顾屿看。永远都不会。
但他需要写下来。仿佛只有写下来,那些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情绪,才能找到一个暂时的、安全的容器,被妥善安放,让他得以喘息。
他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在操场上,顾屿抱着他那件浅灰色外套一样。然后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硬壳封面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是阳光、草地、交握的双手,和手背上那一闪即逝的、温软的触感。
小鹿依旧在胸口不知疲倦地、疯狂地冲撞着。
但奇异地,在写下那些字句之后,那股几乎要灭顶的慌乱和甜蜜交织的洪流,似乎被疏导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绵长的悸动,在他心湖深处,一圈一圈地,无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