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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名字的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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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切割着空气,在课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节奏,讲解着电磁感应的原理,左手握着粉笔,右手比划着磁感线的方向。
“……所以,当导体在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运动时,就会产生感应电流……”
楚宁端正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物理课本和笔记本。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黑板上,甚至随着老师的手势微微移动。他的右手,也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似乎随时准备记下要点。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映出任何公式、图表或文字。那里面是一片空旷的、失焦的茫然,只有阳光的微粒在其中无声地悬浮、旋转。
他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无形的磁场所攫取,牢牢吸附在与教室另一侧那个身影相关的回忆与幻想上。
物理老师的声音,穿过耳膜,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无法进入他的大脑皮层,进行任何有效的解码和处理。他听到的,是顾屿在操场上低哑的、带着睡意的“晒傻了?”;是十指相扣时,指节摩擦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是手背上,那温软唇瓣贴上来时,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摊开的笔记本上,那支悬停许久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但它没有写下“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也没有画出任何切割磁感线的示意图。
笔尖无意识地、顺从着肌肉最深处的记忆和渴望,在纸页的空白处,流畅地、一遍又一遍地,勾勒出两个熟悉的、早已刻入骨髓的字符:
顾屿。
顾屿。
顾屿。
一个,两个,三个……起初还只是零星地散落在页面边缘,很快,就像失控的藤蔓,疯狂地蔓延开来。从页眉到页脚,从左侧到右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字迹起初还有些模仿顾屿签名时的潇洒不羁,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笔画深深陷入纸面,几乎要穿透纸背。墨水因为停顿和重复而微微晕染开,让那些名字的边缘变得模糊,仿佛浸染了书写者同样混乱而浓稠的心绪。
【顾屿。】
他想着顾屿枕在他腿上时,闭着眼,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样子。笔下的“顾”字,那一横便不自觉地拖长,仿佛模拟着顾屿舒展的肩线。
【顾屿。】
他想着顾屿握着他的手,掌心滚烫,指腹薄茧摩擦的触感。“屿”字最后一点,便点得格外用力,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像是标记,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顾屿。】
他想着手背上那稍纵即逝的、温软濡湿的亲吻。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停顿,墨水迅速积聚成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完全沉浸在这个由重复的名字构建出的、私密而偏执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老师的讲解、同学的窃窃私语、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褪了色的背景板。
笔记本的一页很快被“顾屿”填满,像一片被某种单一而顽固的植被彻底侵占的荒地。他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继续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微而持续,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去想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一种本能,一种需要。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机械的、近乎仪式般的重复书写,他才能抓住那些不断从指缝间溜走的、关于顾屿的瞬间,才能安抚胸腔里那头因为过度的甜蜜与惶惑而横冲直撞、无处安放的困兽。
阳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照亮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又像是在无声地燃烧。
偶尔,他的笔尖会停住,目光会从纸面上抬起,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极其快速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瞥向教室的另一侧。
顾屿坐在那里,侧对着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的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晰分明,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楚宁这边正在发生的、无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思念风暴,毫无察觉。
只是那么匆匆一瞥,楚宁的心跳就会骤然漏掉几拍,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狂跳起来。一股混合着羞耻、渴望和更多不明所以的酸涩的热流,再次席卷全身。他慌忙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更加汹涌的情感,倾注到笔下那个已经被写了无数遍的名字上。
顾屿。顾屿。顾屿。
这个名字,像一句无声的魔咒,一个甜蜜的囚笼。
他被困在里面了。心甘情愿,又惶恐不安。
物理课在楚宁持续的、心不在焉的“抄写”中结束。铃声响起,他如梦初醒,看着笔记本上那满页的、触目惊心的“顾屿”,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他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像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心脏砰砰直跳。
接下来的化学课、自习课……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陷入了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
听课——走神——想起顾屿——心跳失序——偷偷瞥向顾屿的方向,如同饮鸩止渴——收回视线,更加混乱——拿起笔,开始无意识地书写那个名字。
笔记本上,“顾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占据的页面越来越多。笔迹时而工整珍重,时而狂乱潦草,时而力透纸背,时而轻若蚊蚋。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枚小小的、滚烫的印章,烙在纸上,也烙在他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
他甚至开始用不同颜色的笔来写。黑色的,蓝色的,甚至翻出了一支很少用的、墨绿色的笔。仿佛通过颜色的变换,就能区分开不同时刻、不同心境下,他对这个名字、对这个人,那同样浓烈却微妙不同的情感。
化学老师讲解着有机物的同分异构体,他在笔记本的角落,用墨绿色写下“顾屿”,想象那是雨后青草的气息,混合着顾屿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自习课上,周围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用最常用的黑色中性笔,在页面中央,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张地写下巨大的“顾屿”,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人,牢牢钉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像体育课结束时那样,轻易抽身离去。
窗外的日影,从西斜到拉长,再到渐渐暗淡。
楚宁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充磁又消磁的金属,在顾屿这个名字所形成的强大磁场里,身不由己地旋转、发热、消耗着自身所有的能量和理智。
疲惫感如同潮水,在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汹涌地淹没了他。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极度亢奋后又极度虚脱的倦怠。
他缓慢地收拾着书包,指尖抚过笔记本因为写满字而变得格外厚实的页边。那里承载着他一整个下午无声的、疯狂的、无人知晓的倾诉。
他没有再去看顾屿。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
只是抱着书包,低着头,随着放学的人流,默默地走出教室,走向校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身体是空的,心却仿佛被那些写下的名字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带着墨水的微腥和一种近乎自虐的、灼人的甜蜜。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应该集中精力学习,知道不应该让一个人占据自己全部的心神。
可是,怎么办呢?
那个叫顾屿的少年,已经成了他青春里,最盛大、最无法挣脱、也最甘之如饴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