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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甜蜜的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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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客厅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和父母偶尔的低语。书包被随手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又像是某种疲惫的宣告。
楚宁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漫射进来的、灰蓝的暮色，踉跄着走到床边，然后，像一根被骤然抽去所有支撑的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弹了几下，最终归于静止。四肢百骸，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浸透在名为“疲惫”的冰冷溶液里，沉重，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是种奢侈的耗费。
可大脑却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过度发热的引擎，在寂静和黑暗里，反而更加疯狂地轰鸣、旋转。
闭上眼睛，视网膜上却依旧跳跃着光斑，那些光斑迅速凝聚、变形，演变成清晰到令人心悸的画面——生物办公室里消毒水与栀子花的怪诞气味，顾屿后颈那颗浅褐色的痣；走廊里指尖相蹭时无声的惊雷；医务室里□□的怀抱和滚烫的掌心；旧教室里咸涩的泪水与颈侧羽毛般的触碰；操场上沉甸甸的膝枕、十指紧扣的力度、胸口清晰的心跳、手背上温软濡湿的印记……
还有今天下午，笔记本上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几乎要吞噬掉所有空白的“顾屿”二字。
这些画面，这些感觉，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像被打碎的万花筒，混杂着不同季节的光影、气息和温度，毫无逻辑地、争先恐后地在他脑海里冲撞、迸溅。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到失真，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甜蜜，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和惶恐所覆盖。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这种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因为过度沉溺而变得麻木的心房。
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带着绝望色彩的暗恋之累。那时候的累，是背负着“不正常”秘密的沉重，是看着他和别人并肩而行的苦涩，是自我厌弃与卑微渴望交织成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慢性折磨。
现在的累，不一样。
它是一种被抛入巨大情感漩涡、身不由己、晕头转向的累。是一种被给予了一点近乎幻梦的甜头，却又完全无法理解这甜头背后意义的、悬在半空的累。是一种关系暧昧不清、界限模糊不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随时可能坠落的累。
顾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只贪婪的蛀虫，日夜啃噬着他所有的理智和安宁。
他可以给出无数种解释，却没有一种能让他真正安心。
解释一：顾屿是直的，这一切都只是直男之间毫无分寸感的、随性而为的亲昵。拥抱是因为难过需要安慰，膝枕是因为累了找个地方躺，牵手和亲吻手背……或许也只是他表达友好的一种古怪方式？或者，他一直在戏弄自己。毕竟，顾屿事后总是那么自然，那么若无其事，抽身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恋或异样。
如果是这样，那他楚宁所有的悸动、窃喜、辗转反侧，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场由误会和自作多情导演的、无人观看的滑稽戏。这种可能性带来的羞耻和自嘲，几乎要将他淹没。
解释二：顾屿对他，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于别人的感觉。那些靠近，那些触碰，那些依赖，甚至那个吻，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了普通朋友界限的意味。不然，怎么解释他偏偏只对自己做这些？怎么解释他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脆弱？
这个解释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他心底最深的渴望，带来灭顶般的狂喜和希望。可这火星太微弱了，微弱到一阵名为“现实”的微风，就能轻易将它吹熄。而且，这个解释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和不确定性。顾屿有林薇，顾屿看他的眼神大多时候依然坦荡，顾屿从未说过任何暧昧的言语。这微弱的光，更像是他自己用幻想和渴望强行点燃的、一厢情愿的幻觉。
两种解释，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巨力，反复拉扯着他的心，将他撕扯成碎片。
他就在这两种可能之间，像个钟摆，被无形的手疯狂地摇来荡去。上一秒还因为回忆中的某个细节而甜蜜得浑身战栗，下一秒就被巨大的不确定性和自我怀疑打入冰窖。
累。真的太累了。
比解一道最复杂的数学题累，比跑完三千米累，比熬夜复习通宵还要累。
这是一种渗透到灵魂深处的倦怠。不仅仅是情绪的起伏消耗，更是一种对“关系”本身、对“未来”走向的、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甜蜜悸动，也不仅仅是求而不得、辗转反侧的苦涩煎熬。它还可以是这样一种折磨——被给予了希望，却又看不清希望的方向；被拉入了亲密，却又丈量不出亲密的尺度；被搅乱了心湖，却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归于平静，还是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想抓住点什么，问清楚点什么。可是，他不敢。
他怕一问，那点脆弱的、可能是幻觉的亲近，就会像阳光下五彩的泡沫，“啪”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宁愿维持着这不清不楚的现状，至少，还能拥有那些真实的、滚烫的触碰和回忆。
可是，不清不楚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它让每一次靠近都变成了甜蜜的试探，让每一次分离都变成了焦灼的等待，让每一分每一秒的独处，都变成了漫无边际的猜测和幻想。它消耗着他所有的精力和情绪，让他无法专注，无法平静，甚至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简单地生活、学习。
楚宁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洗涤剂清香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身体疲惫得像是散了架，可神经却依旧紧绷着，在黑暗里敏锐地捕捉着一切可能与顾屿相关的细微声响——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遥远而模糊的车流声。
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种在荆棘丛中的植物，渴望阳光，努力向着那一点光亮生长，可每一次伸展，都会被周围尖锐的、名为“不确定”、“怀疑”、“恐惧”的棘刺划得遍体鳞伤。那阳光偶尔会变得格外温暖，仿佛专为他而照耀，让他错觉自己可以挣脱荆棘，可随即，阳光又会移开，或者被乌云遮蔽，留下他独自在荆棘中，舔舐着新鲜的伤口，和心底那越来越沉重的、名为“喜欢”的疲惫。
不知道这样下去，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这颗因为喜欢而变得格外敏感、也格外脆弱的心脏，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甜蜜又残酷的拉扯。
他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睁着干涩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身体是静止的，内心却是一片无声的、疲惫的兵荒马乱。
喜欢顾屿，大概是他青春里，最美好，也最疼痛，最轻盈，也最沉重的一场劫难。而他，已然深陷其中，无力挣脱，也……不愿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