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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灼热的褶皱 ...

  •   周三下午的生物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微刺的气味、□□若有若无的甜腻,以及几十个年轻身体聚集在一起的温热吐息。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照在排列整齐的黑色实验台和锃亮的显微镜上。

      楚宁和顾屿,连同另外两个(七)班临时拼凑的组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短发女生,占据了靠窗的一个实验台。果蝇瓶被小心地传递着,麻醉用的毛笔尖端柔软,学生们屏息凝神,在显微镜下寻找那细小的、决定性的性状差异。

      楚宁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目镜里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微小世界。果蝇透明的翅膀,复眼的结构,腹部末端的特征……他强迫自己默念观察要点,记录数据。顾屿就站在他右手边,两人共用一台显微镜,偶尔交换位置时,胳膊会不经意地擦过。每一次轻微的碰触,都让楚宁脊背微微发僵,指尖发凉。

      “你看这只是不是刚羽化的?翅膀还有点皱。”顾屿忽然凑近,低声说。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楚宁的耳廓。

      楚宁猛地一颤,手里的记录笔差点划破纸张。“……我看看。”他哑声应道,慌忙移开视线,凑向目镜。果蝇的图像在视野里晃动,他什么细节都看不清,只感觉顾屿的气息还萦绕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灼人得很。

      实验进行到后半段,需要统计不同性状组合的数量。楚宁负责计数,顾屿在旁边核对。实验台下的空间有些逼仄,他们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楚宁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胃部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绞痛。

      起初很轻微,像是有根线在慢慢抽紧。他没太在意,以为是中午没吃好,或者只是紧张。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忽略那不适,继续在表格里画着“正”字。但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逐渐清晰、顽固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棱角的钝痛,盘踞在胃部深处,一下下磨着。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楚宁握笔的手开始不稳,字迹变得歪斜。眼前的数据和果蝇瓶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实验室里各种气味混合着钻进鼻腔,让他一阵阵反胃。耳边同学们的低语、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都放大了无数倍,吵得他头痛欲裂。

      “楚宁?”顾屿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迟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事吧?”

      楚宁想摇头,想说“没事,就是有点闷”,但刚一动,胃部就猛地一绞,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低低地抽了口冷气,手肘撑在冰凉的实验台面上,才勉强稳住没倒下去。

      “喂!”顾屿的声音陡然近了,带着清晰的惊愕和担忧。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了?胃疼?”

      楚宁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冷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实验报告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考能力。视野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在旋转、褪色。

      模糊中,他感觉到顾屿似乎快速地对另外两个组员说了句什么,然后,那双扶着他的手忽然用力——

      身体陡然一轻。

      天旋地转间,他被顾屿打横抱了起来。

      实验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楚宁残存的意识里充满了羞耻和慌乱,他想挣扎,想说自己能走,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胃部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只能无力地靠进那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蹭到顾屿卫衣的布料,那股干净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汗意,成为此刻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锚点。

      顾屿抱着他,脚步又稳又快,穿过骤然安静下来的实验室,在无数道惊诧、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门口。走廊的风带着凉意拂过楚宁汗湿的额头,稍微驱散了一点眩晕。他听见顾屿的呼吸声就在头顶,略有些急促,但手臂却稳稳地环着他。

      “坚持一下,医务室马上到。”顾屿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低沉而可靠。

      楚宁闭着眼,不敢睁开。脸颊贴在顾屿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清晰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规律而沉稳,奇异地与他自己混乱的心跳和绞痛形成对比。这个怀抱太紧,太真实,也太……超越界限。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烧得他耳根通红,可身体却贪恋着这份温暖和支撑,蜷缩着,微微发抖。

      从实验楼到医务室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又似乎一眨眼就到了。校医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见状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老师,他胃疼得厉害,突然在实验室就站不住了。”顾屿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快,放这边床上。”校医指着靠墙的一张诊疗床。

      顾屿依言走过去,动作却顿了一下。诊疗床有点高,他抱着楚宁,似乎不太好直接放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脸色惨白、眉头紧锁的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径直走到旁边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稍矮一些的检查床准确来说更像是给陪同人员坐的休息椅边,自己先坐了上去,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地将楚宁放在了自己腿上,让他侧靠在自己怀里,背对着校医的方向,形成一个半抱半倚的姿势。

      这个姿势比刚才被横抱更加亲密,也更加让楚宁无所适从。他整个人几乎陷在顾屿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结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肌肉的轮廓和起伏。顾屿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侧,松松地拢着他,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这样行吗?会不会压到胃?”顾屿低头问他,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动他汗湿的额发。

      楚宁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所有思考和控制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蜷缩和依赖。他将额头抵在顾屿的肩膀上,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校医已经拿了体温计过来,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顾屿:“先帮他量个体温,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我看看有没有备用热水袋……”

      顾屿“嗯”了一声,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体温计,轻声对楚宁说:“夹一下,很快。”

      楚宁昏昏沉沉地照做。冰凉的水银柱贴在腋下,激得他微微一颤。

      校医去里间找东西了。小小的医务室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户半开着,下午的风带着草木气息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消毒水的味道。阳光斜斜地照在顾屿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和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

      疼痛还在持续,但或许是因为姿势的改变,或许是因为这个过于安稳的怀抱,那尖锐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一些,变成一种可以忍耐的、沉重的闷痛。楚宁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冷汗也止住了些,只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环在他腰侧的那只手,那只骨节分明、温暖有力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顾屿小心地将手从他的腰侧移开,然后,在楚宁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那只手已经覆上了他因为疼痛而一直紧紧按着的胃部。

      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顾屿的手掌先是试探性地、轻轻贴了上去。

      楚宁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那一瞬间尖叫起来。不是疼痛,是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战栗般的触感。

      紧接着,他感觉到顾屿的手掌离开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手掌快速摩擦衣料的窸窣声——顾屿在用力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几秒钟后,那只变得滚烫的手掌,重新覆盖了上来。这一次,不再只是贴着,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异常轻柔的力度,开始顺时针缓慢地揉按他胃部最疼痛的那个位置。

      掌心惊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熨帖进冰冷痉挛的皮肤和肌肉深处,像一股温煦的泉流,强势地驱散着内部的寒痛。揉按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生涩却认真的试探,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楚宁彻底僵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他蜷在顾屿怀里,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簌簌颤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只在胃部温柔揉动的手掌所攫取。

      那热度太真实,太滚烫,几乎要将他整个胃部、连同周围的血肉骨骼都融化掉。顾屿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蹭到他腰侧的皮肤,带起一阵更细微、更令人心悸的麻痒。他整个人被包裹在顾屿的气息、体温和这近乎呵护的动作里,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疼痛似乎真的在这持续的、温热的抚揉下一点点退潮。但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情绪却翻江倒海般袭来。酸涩,悸动,羞耻,贪恋,恐惧……种种情感交织冲撞,堵在他的喉咙口,哽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眶毫无预兆地发起热来。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惊扰了这片刻偷来的、如同幻梦般的亲密。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顾屿的肩膀,鼻尖抵着那柔软的棉质布料,汲取那一点令人安心的气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在飞快流逝。校医拿着热水袋和药走回来的脚步声,才惊破了这一室的静谧与滚烫。

      “先喝点温水,把这个药吃了。”校医的声音响起。

      顾屿揉按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但那滚烫的掌心依然虚虚地覆在楚宁的胃部,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去接校医递过来的水杯和药片。

      温度骤然撤离,楚宁胃部那一片皮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竟感到一阵空虚的冷意。他依旧靠在顾屿怀里,浑身脱力,像刚从一场惊涛骇浪中侥幸逃生,灵魂却还漂浮在滚烫的余波里,无处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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