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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静默的休止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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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潭被投入了太多情绪碎石后,终于无力翻腾、只能缓缓沉淀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淤积着厚重的、看不见的泥沙。
那场日光下的“膝枕”与“亲吻手背”,像盛夏里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雷阵雨,声势浩大地来过,在楚宁的世界里留下了深刻到近乎疼痛的烙印与晕眩,然后,戛然而止。
没有下文。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延续。
顾屿没有再找过他。
整整一个礼拜,没有找过他。
楚宁起初还沉浸在那场甜蜜又混乱的余震里,怀揣着那盆始终没有送出去的薄荷,笔记本上写满了滚烫而慌乱的字句,心脏像个被过度吹胀的气球,悬在半空,飘飘然,又随时担心会“砰”一声炸裂。他偷偷地、更加频繁地留意着顾屿的一举一动,期待着,或许下一秒,顾屿就会像之前几次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或者给他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可是,没有。
顾屿的生活似乎完全回到了正轨。不,或许那才是他真正的轨道。他依旧和篮球队的队友勾肩搭背,在走廊里大声说笑;依旧和林薇偶尔并肩走在一起,两人之间流动着某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气场;上课时,他认真听讲,下课后,他忙于自己的社交圈。他的目光,再没有像之前那样,有意无意地飘向楚宁的角落。即使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遇上,顾屿也只是极其平常地、如同对待任何一个点头之交的同学那样,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那点头的幅度,那眼神的平静,比任何刻意的冷漠或回避,都更让楚宁感到一种彻骨的凉意。
原来,那场雷雨,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惊涛骇浪。对顾屿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随意的“舒服一下”,或者,连“一时兴起”都算不上,只是夏日午后一个慵懒的、无心的休憩姿势。醒来,便忘了。像忘记草地上被自己压倒的一片草叶。
楚宁那颗被吹胀的气球,没有炸裂,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张望和落空中,一点点、缓慢地、无声地……漏气了。
起初是尖锐的失望,像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尖上。然后是更深的困惑和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自己会错了意?那些拥抱、眼泪、牵手、亲吻手背……真的都只是顾屿直男世界里,毫无特殊含义的肢体语言?是自己这个“不正常”的人,用“不正常”的滤镜,过度解读了一切?
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沉甸甸的倦怠。像是独自跋涉了太久,穿越了无数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沼泽,却突然发现,前方或许根本就没有路,或者,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累。
累到不想再猜测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累到不想再为他每一句随口的话心跳加速,累到不想再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靠近就手足无措、神魂颠倒。
累到……不想再喜欢他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在楚宁脑海里浮现时,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钝痛。
他不再在课间“路过”顾屿的班级。不再在体育课上,刻意寻找那个身影。不再在笔记本上,一遍遍书写那个名字。他甚至,将那盆悉心照料、翠绿可爱的小薄荷,从窗台移到了书桌角落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用几本书稍稍挡住。
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不受控制的视线,和心底依旧时不时翻涌上来的、带着苦涩回甘的悸动。
他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课本和习题。尽管效果甚微,那些字母和数字依旧像飘浮在水面的油渍,难以沉入思维的湖底。但他至少,做出了“努力”的姿态。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单方面的“冷战”。不,或许连“冷战”都算不上。冷战至少需要双方的在意和对抗。而这,更像是楚宁一个人,默默地从那条原本就模糊不清、荆棘密布的“靠近”之路上,悄然退后了几步,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异常疲惫的屏障。
顾屿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不在意。他的世界依旧热闹喧嚣,充满阳光和汗水,朋友和篮球,或许还有林薇温柔的注视。楚宁的退却,就像投入他广阔湖面的一粒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这种“不被在意”,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更让楚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苍凉。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夕阳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楚宁做完了一道并不算难的数学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目光习惯性地(或者说,是戒断反应般难以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方向。
顾屿正侧着身,和后座的男生低声讨论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大概是篮球战术。他的侧脸在夕照里轮廓分明,笑容清爽,眼神专注。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和微微汗湿的额角,闪着细碎的光。
依旧是那个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
楚宁静静地看着,心里却奇异地一片平静。没有悸动,没有酸涩,没有渴望,也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跋涉过千山万水后的……疲惫。
像一首情绪过于饱满激昂的乐曲,在经历了最高潮的华彩段落和紧随其后的混乱杂音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漫长而寂静的——休止符。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摊开的习题册。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教室里的喧嚣,也渐渐低伏。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胸腔里,那平稳到近乎麻木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或许,这样也好。
累了,就休息吧。
不再喜欢,就不喜欢了吧。
虽然心里某个角落,依旧空落落的,像是被剜走了一块,灌满了冷风。
但至少,不必再悬着心,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次“靠近”,也不必再承受那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失落和难堪的自我审判了。
楚宁这样想着,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微微泛白。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教室里亮起了白色的日光灯。一片冰冷而均匀的光明,覆盖了所有暖色调的余晖,也覆盖了他脸上最后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