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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人应答的叩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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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沉重。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像楚宁此刻同样被拉长、扭曲的心绪。他背着书包,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吸饱了水的棉花上,使不上力,又深陷其中。
回到家,关上房门,将书包随意扔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那盆被他移到角落的小薄荷,在傍晚黯淡的光线里,依旧翠绿地挺立着,散发出清冽却微弱的香气,像是对他某种无声的、固执的提醒。
楚宁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纳了他全部的重量和疲惫。
身体陷进柔软的织物里,大脑却像被扔进了高速运转的离心机,无数画面、声音、触感,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旋转、对撞、破碎又重组。
生物办公室里,顾屿回头时露出的虎牙和那句“你也来抱作业?”
走廊里,那只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干燥温热。
医务室里,□□的怀抱,滚烫的泪水,和那只搓热了、轻柔揉按他胃部的手掌。
教室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将他整个笼罩的、带着沉重依赖的拥抱。
旧教室的昏暗光线下,顾屿埋在他颈间无声的哭泣,和颈侧那羽毛般的、温热的触碰。
操场上灼热的阳光,枕在腿上的重量,十指紧扣的掌心,手背上……那个清晰到令人战栗的亲吻。
这些片段,每一个都曾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带着足以焚烧理智的温度和光晕。他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隐秘而珍贵的宝藏,是顾屿对他“不一样”的证明。
可是……
画面陡然一转。
夕阳下,顾屿搂着林薇肩头,笑容明亮,并肩远去的背影。
体育课后,顾屿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去,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一个礼拜以来,顾屿平静如常的目光,擦肩而过时毫无停留的脚步,和那个热闹喧嚣、却从未为他预留位置的世界。
忽冷,忽热。
靠近,又抽离。
给予一点令人晕眩的甜头,然后,是更长久的、冰封般的沉默和忽略。
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却极其残忍的驯兽师,用一点点饵食,引诱着笼中的困兽探出爪牙,露出最柔软的肚皮,然后,在它最不设防、最充满期待的时候,冷漠地转身离开,留它在原地,茫然无措,羞耻难当。
楚宁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冰凉的织物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激。
如果……如果自己不主动去找他,顾屿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
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却又如此难以承受。
是。
顾屿的世界太广阔,太明亮,有太多的人和事值得关注。而他楚宁,不过是那片广阔疆域边缘,一个最不起眼的、偶然被光线扫过的角落。或许连“角落”都算不上,只是顾屿路过时,脚下无意中踩到的一小片略微不同的地面纹理。走过,也就忘了。
那些拥抱,那些触碰,那些亲昵……算什么?
算什么?!
楚宁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堤坝,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套。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哽咽和抽泣。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瑟缩的落叶。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像个傻子一样,把别人随手施舍的一点温度,当作独一无二的恩赐,藏在心口反复捂热,当成抵御整个寒冬的炭火。却不知道,对施舍者而言,那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余温,甚至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
那个吻……手背上那个吻,又算什么?
是安慰?是玩笑?是……更恶劣的、带着某种不自知的优越感的施舍?
他分不清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尖锐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比之前任何一次单纯的暗恋苦涩,都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摧枯拉朽。因为它混杂了希望被点燃又被狠狠踩灭的落差,混杂了自尊被无形碾碎的难堪,混杂了对自身价值最深切的怀疑。
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滚烫地滑过手背,滴落在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小动物受伤般的、模糊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无助感像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该怎么做?去质问顾屿吗?问他为什么忽冷忽热?问他那个吻是什么意思?问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觉得他是特别的?
他不敢。也没有资格。
他甚至无法确定,在顾屿那里,这些“问题”是否真的存在。或许,在顾屿看来,一切都简单明了:他是同学,是朋友,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那些举动只是男生之间寻常互动,他对任何人都可能做出的动作。是自己这个“心思不纯”的人,擅自赋予了它们过于沉重的、甚至荒谬的意义。
这种认知上的鸿沟,比任何有形的距离都更让人绝望。
哭到后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生理性的颤抖。眼睛肿痛,喉咙干涩,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灌满冷风的地方,似乎已经被泪水暂时填满,却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消失,就能逃避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窗外,夜色已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其温暖或寻常的故事在发生。
只有他,躲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被自己那份无处安放、又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反复凌迟,直至精疲力尽。
那个曾经让他心跳加速、充满憧憬的名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留下一个模糊而疼痛的烙印,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无人应答的叩问,在黑暗里,无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