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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困兽之斗 ...

  •   楚宁的“休息”,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平静与解脱。那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缴械,一种放弃所有抵抗后的、放任自流的沉沦。

      那道竖起的疲惫屏障,并未能真正隔绝什么。相反,它像一层半透膜,将外界的、属于顾屿的鲜活世界模糊化、推远了,却将内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关于顾屿的记忆、幻想和渴望,加倍地浓缩、发酵,变成一种更具腐蚀性的、无声的毒气,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

      他开始上课睡觉。

      不是偶尔的走神或疲惫的小憩,而是一种近乎昏沉的、逃避式的睡眠。常常是老师刚开始讲课没多久,他的眼皮就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头一点一点,最终彻底趴伏在冰凉的课桌面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和散落的黑发上,将他与周围或专注或窃窃私语的同学们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孤独的、静止的岛屿。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有时是旧教室里顾屿滚烫的泪水和□□的拥抱,有时是操场上阳光晒得皮肤刺痛和手背上温软的触感,有时又突然跳接到夕阳下顾屿搂着林薇远去的背影,或是想象中顾屿得知他心意后那嫌恶冰冷的眼神。这些碎片化的场景混乱地交织、闪现,让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常常无意识地蹙紧,手指偶尔会微微抽搐。

      老师点过几次名,批评过他状态低迷。同桌也推搡提醒过他。楚宁只是含糊地应着,坐直身体,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盯着黑板。但用不了多久,那熟悉的、带着自我放弃意味的困倦,又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重新拖入那片并不安宁的昏沉黑暗。

      他变得很安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不再参与课间任何闲聊,不再对周围的嬉闹有任何反应,甚至不再按时完成作业。整个人像一株被抽走了水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眼底总是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灰蒙蒙的倦怠和空洞。

      只有回到家,关上自己房门的那一刻,某种被强制压抑了一整天的东西,才会如同反噬般,更加汹涌地席卷回来。

      他不再写那些滚烫的情书或混乱的日记。连书写的力气和欲望似乎都被耗尽了。

      他只是坐着。或者躺着。

      坐在书桌前,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次第亮起的灯火,那些光点在他失神的瞳孔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关于顾屿的一切。

      不是有意识的回忆,而是如同设置了无限循环的默片,自动地、顽固地,一幕幕闪过。

      初见时生物办公室里消毒水与栀子花的怪异气味,和那颗浅褐色的后颈小痣。

      指尖蹭过掌心时那零点一秒的战栗。

      走廊里被牵着手时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焚烧般的耳根。

      胃疼时那个令人眩晕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和掌心揉按时灼人的熨帖。

      旧教室里沉重的、带着咸涩泪意的拥抱和颈侧羽毛般的触碰。

      操场上阳光的重量,膝枕的沉实,十指紧扣的紧密,手背上那一下温软到灵魂出窍的亲吻……

      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用最清晰的镜头拍摄下来,此刻在他疲惫不堪的脑海里,以慢动作、特写镜头,一遍遍重映。甚至比当时亲身经历时,还要清晰,还要……折磨人。

      因为当时还有不确定的忐忑、隐秘的欣喜、甚至惶恐的期待。

      而现在,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回响,和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自己在浪费生命,在辜负父母的期望,在让自己变得越来越糟糕,越来越……不像个人样。

      可他就是提不起任何劲。

      对学习,对社交,对曾经或许还有过一点点兴趣的事物,都失去了所有动力。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变成了灰白单调的背景板。只有那个叫顾屿的少年,和他带来的那些复杂到极致的感受——甜蜜、酸涩、痛苦、迷茫、渴望、绝望——是这片灰白中唯一鲜明、却也是唯一带来持续痛感的色彩。

      他想他。

      无时无刻不在想。

      不是带着悸动和憧憬的想念,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沉溺式的回想。像困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兽,只能不断回到那些已知的、充满诱惑又布满荆棘的路径上,反复打转,被扎得遍体鳞伤,却还是忍不住要去嗅闻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像一滩烂泥。扶不上墙,也聚不成形。

      有时候,他会走到窗边,看着那盆被移到角落、因为疏于照料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小薄荷。翠绿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失去了往日的精神。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清凉的叶片,薄荷特有的辛香钻入鼻腔,却再也无法让他联想到任何关于“礼物”和“希望”的念头,只带来一阵更深的、物是人非的怅惘。

      他变得易怒,虽然只是对自己,又异常脆弱。母亲端来切好的水果,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他会猛地别开脸,生硬地说“别管我”,然后立刻后悔,却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或床铺里,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一切关心和窥探。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眼睛酸涩发痛,也无法入睡。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那时候,关于顾屿的思绪会更加不受控制,如同疯长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试过强迫自己不再想。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和感觉就反弹得越是厉害。

      他也试过用更激烈的方式转移注意力——比如拼命做题做到头痛欲裂,或者看一些吵闹无脑的综艺直到眼睛干涩——但最终,疲惫和空虚会以更大的力度反扑回来,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场名为“不喜欢了”的撤退,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声的、自我消耗的困兽之斗。

      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由回忆、幻想和疲惫构筑的牢笼里。钥匙,或许曾经在顾屿手中,但那个人早已转身离去,甚至可能从未意识到自己握住过这样一把钥匙。

      而楚宁,既无力打破牢笼,也失去了向外呼救的欲望和力气。

      只能一日日地,在这寂静的、只有自己心跳回声的囚牢里,慢慢枯萎下去。像那盆被遗忘在角落的薄荷,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独自对抗着水分和光明的流失,等待着最终的、无声的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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