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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止痛药和钝感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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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记闷棍，猝不及防地敲在楚宁混沌一片的额头上。
排名表张贴在走廊的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冷冰冰的气息。楚宁原本没打算去看。这段时间，他对一切与“成绩”、“未来”相关的事物，都抱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是同桌的女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担忧，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楚宁，你的生物……好像退步了。”
生物。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楚宁周身的颓废屏障，扎进他近乎休眠的神经末梢。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张表格。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习惯性地先落在那个永远靠前的位置——顾屿的名字赫然在列，总分依旧漂亮，生物单科更是接近满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阵熟悉的、却已经有些模糊的酸涩。他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才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在中下游的位置，找到了。
总分不出意料地难看。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曾经是他所有科目里最亮眼、也最让他感到些许踏实和慰藉的“生物”成绩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比上次月考，整整掉了十五分。
鲜红的数字，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赤裸裸地横陈在那里。旁边还有李老师用红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批注：“状态下滑严重！望重视！”
十五分。
不是粗心丢掉的几分，不是难题不会做的失分。是连基础概念、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遗传图解、那些他津津有味观察过的果蝇性状……都出现了大面积的错误和空白。
卷子发下来时，他瞥了一眼。那些曾经亲切熟悉的术语和图表，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和扭曲。他甚至想不起来考试时自己到底是怎么答的题，仿佛那段时间的记忆，也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名为“颓废”的灰霾。
这十五分，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猛地浇下，瞬间浸透了他因为长期自我放逐而变得麻木昏沉的四肢百骸。那股寒意，比任何关于顾屿的回忆带来的刺痛，都要更加尖锐，更加……真实。
真实到无法回避，也无法用“累了”、“不想喜欢了”这样的借口来搪塞过去。
他盯着那个刺目的分数和批语，看了很久很久。周围同学讨论成绩的嗡嗡声，考得好的喜悦，考砸了的懊恼，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不清。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似乎只会为“顾屿”相关事物而跳动的心脏，忽然，因为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剧烈地、沉重地搏动起来。
不是悸动，不是酸涩。
是恐慌。
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从脚底迅速蔓延上来。
他在干什么？
他这大半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为了一个或许从未真正在意过他的人，为了那些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解读的“亲密”瞬间，他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上课睡觉，作业敷衍，精神涣散，连唯一擅长和喜爱的生物，都跌到了如此难堪的境地。
顾屿的世界依旧光芒万丈，成绩优异，朋友环绕。而他楚宁，却像一只在泥潭里打滚、差点把自己溺毙的蠢货。
那盆蔫掉的薄荷，笔记本上无数个无意义的“顾屿”，课堂上昏沉的睡眠，深夜里无尽的自我折磨……所有这些，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顾屿哪怕一丝一毫的侧目吗？
没有。
只换来了这个鲜红的、掉了十五分的生物成绩，和老师那句严厉的“状态下滑严重”。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地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厌弃的对象，不再仅仅是那份“不正常”的喜欢，更是这个因为这份喜欢而变得如此不堪、如此狼狈、如此……失败的自己。
不能再这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为了谁，甚至不是为了“不再喜欢顾屿”。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曾经也对知识抱有好奇、对未来怀有模糊期待、至少还能在生物课上找到一点点价值和乐趣的楚宁。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抓住一点真实的、可控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在“向前”的东西。
那天放学后，楚宁没有立刻回家。他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将那张生物试卷摊开在桌面上，对着惨不忍睹的错题，一道一道，沉默地看了很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执拗。
然后，他拿出草稿纸，开始重新推导那些错掉的遗传图解，默写那些遗忘的概念定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久违的、专注于“学习”本身的声音。
从那天起，楚宁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无形的、严格的行为矫正器。
他强行规范了作息。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哪怕躺在床上依旧失眠，也强迫自己闭眼休息。早上六点起床，用冷水洗脸，驱散最后一点困意。
他收起了所有与顾屿相关的东西——那盆薄荷被移到了阳台最角落，他没有扔掉，只是不再特意照料，那本写满名字和心事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顾屿那件早已洗净却仿佛还残留气息的深蓝色运动外套，被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投入到学习中。尤其是生物。他重新翻出从前的笔记和错题集，一页页重新梳理。上课时，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紧紧跟随老师，手里不停地记着笔记，用这种机械的、高强度的“输入”动作，来对抗随时可能袭来的走神和困倦。下课也尽量留在座位上做题，或者去办公室问问题，减少在走廊里、操场上“偶遇”某人的机会。
起初很难。
注意力像脱缰的野马，总是轻易地溜向那个固定的方向。看到相似的题型，会想起顾屿在生物课上回答问题的声音；走过实验楼，会想起旧教室里昏暗的光线和滚烫的泪水；甚至只是闻到类似皂角的清香，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紊乱几拍。
每当这时，楚宁就会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或者猛地甩甩头，将视线重新钉回眼前的书本或习题上。他用更多、更难的题目来填满所有空闲时间，让大脑没有余裕去“胡思乱想”。像用一种剧烈的疼痛，去覆盖另一种绵长的钝痛。
渐渐地，这种强制性的专注开始产生效果。
他发现，当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解一道复杂的遗传题，或者背诵一长串生态学术语时，那些关于顾屿的、细碎而顽固的念头，确实会被暂时地挤压到意识的边缘，变得模糊而遥远。
虽然疲惫，但这种因为“学习”而产生的疲惫，是可控的，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充实的踏实感。不像之前那种因为“想念”和“内耗”而产生的疲惫，是空洞的、虚无的、让人不断下坠的。
他的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回升。尤其是生物，在接下来的几次小测中，错误率明显降低。李老师甚至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了他的进步，虽然语气依旧带着对他之前状态的不满和督促。
楚宁听着老师的表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心底却悄然松动了一小块。原来，专注于自己能控制的事情，真的可以获得正向的反馈。哪怕这反馈微不足道，却比任何虚幻的期待，都要来得真实可靠。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翻动书页的窸窣声中，悄然流逝。
某一天，课间操结束，人流涌回教学楼。楚宁走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他看到了顾屿。
顾屿正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走在一起，笑得开怀，手臂搭在同伴肩上，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笑容上，依旧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楚宁看着，脚步未停。
心脏，却奇异地，没有像往常那样，骤然紧缩或狂跳。
只是很平静地，跳动了一下。
像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优秀的、却与自己无关的同学。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走向自己的教室。脑子里想的，是下节课要讲的数学压轴题型，和昨晚没完全搞懂的一道物理受力分析。
回到座位上，他拿出课本和笔记，准备预习。动作流畅自然。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看到顾屿时，心里那片原本总会被轻易搅动的湖泊，似乎……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没有悸动，没有酸涩，没有疼痛，也没有那种强烈的、想要靠近或逃避的冲动。
好像……真的，不那么喜欢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解脱或轻松，反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其微弱的、带着些许茫然的涟漪。
原来，用尽全力去“学习”，去“规范作息”，去“做好自己的事”，真的可以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或者一层厚厚的茧，将那些过于尖锐的情感，慢慢磨钝，包裹，直至……似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楚宁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摊开的课本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他眨了眨眼，将那点微弱的茫然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公式上。
笔尖落下，继续演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虽然心底某个角落，依旧空落落的，像是被某种重要的东西轻轻剜走，留下一个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无法完全愈合的、浅淡的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