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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死灰复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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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像是一道赦免令,教室里迅速空荡下来。楚宁收拾好书包,从里面抽出那本划满重点和疑问的生物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师办公楼。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在放学后去办公室找老师答疑。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疑难,更像是一种自我监督的仪式——用具体的行为,来确认自己确实走在“回归正轨”的路上。
生物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熟悉的消毒水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楚宁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去。
李老师正戴着老花镜,伏案批改作业。见是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缓和:“楚宁啊,这次小测进步很大。有什么问题?”
楚宁走到办公桌旁,摊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关于细胞呼吸能量变化的疑难处,低声请教。李老师放下笔,拿起他的本子,开始讲解。
楚宁微微弯着腰,专注地听着,目光随着老师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平缓的讲解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就在李老师讲到关键处,楚宁正努力理解一个ATP生成与消耗的耦联关系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阵微凉的、带着室外气息的风拂了进来。
楚宁没有抬头,以为是其他老师或者来交作业的课代表。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道复杂的生化反应路径图上。
直到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运动后微喘的、清朗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处响起:
“李老师,篮球赛的报名表放您桌上了。”
是顾屿。
楚宁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笔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突兀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将本就微弯的腰,更低地俯下去了一些,目光死死锁在老师正在演算的草稿纸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需要他全神贯注才能看清。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或许带着点探究。
李老师“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继续对楚宁讲解着:“你看,这里NADH的传递……”
顾屿似乎没有立刻离开。楚宁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深蓝色的校服裤脚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驻在办公桌另一侧不远的地方。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他说的,带着一种惯常的、似乎毫无芥蒂的随意:
“楚宁?问问题呢?”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长达数周的、单方面的“冷战”,从未有过操场上那些亲密到令人心慌的触碰,也从未有过楚宁之后漫长的颓废与挣扎。
楚宁的心脏,在那个名字被叫出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极轻地捏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麻痹感。
但他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于维持表面的平静和专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声招呼,整个世界只剩下李老师的声音和眼前的题目。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了几秒钟。
有些尴尬,又有些微妙。
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皮,看了看僵立在一旁的顾屿,又看了看几乎要把头埋进笔记本里的楚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敲了敲桌面,将楚宁的注意力拉回来:“专心点,看这里。”
顾屿似乎笑了笑,很轻的一声气音,听不出情绪。然后,楚宁听见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
那股带着他气息的微凉空气,也随之消散。
楚宁绷紧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但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细微的麻痹感,却并未立刻消失,反而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分钟,李老师讲了什么,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顾屿自然打招呼的声音,自己僵硬冷漠的沉默,那短暂的、弥漫着无声尴尬的几秒钟。
他为什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反应如此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失礼?
好不容易等到李老师讲解完毕,楚宁低声道了谢,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转身就要离开。
“楚宁。”李老师忽然叫住他,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带着审视,“最近状态是回来了,但心思要更定一些。高二了,时间不等人。”
楚宁垂下眼睫:“……知道了,老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的余晖将长长的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空气里浮动着放学后的松弛与空旷。楚宁抱着笔记本,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栋楼,回到那种被习题和规律作息填满的、安全的麻木中去。
刚走下楼梯,转入连接教学楼与办公楼之间的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稳,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楚宁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但身后的人更快。
手臂忽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带,脊背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锁进怀里。
楚宁的呼吸骤然停止。
大脑一片空白。
怀里抱着的笔记本和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林荫道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身后是熟悉的、带着运动后微热汗意的气息,混合着阳光下青草和干净衣物的味道,霸道地将他笼罩。顾屿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胸膛紧密地贴合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同样失序的、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脊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夕阳的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下破碎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的喧哗,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楚宁僵硬地站着,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被紧抱的腰际和紧贴的后背,皮肤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惊人的滚烫触感。他能感觉到顾屿将脸埋在了他的颈后,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听见顾屿的声音,闷闷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嘶哑的压抑,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湿热的气息直接钻入耳道:
“别走。”
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狠狠攥住了楚宁的心脏。
紧接着,是更轻、却更清晰的一句,伴随着颈后皮肤被柔软唇瓣似有若无擦过的触感: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楚宁一片空白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所有的强制镇定,所有用学习和规律构筑起来的、脆弱的麻木屏障,所有“好像真的不那么喜欢了”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身后这个滚烫的拥抱和这短短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彻底地……
击得粉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和力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耳膜轰鸣。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震惊、不敢置信、以及某种深埋已久、此刻却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灼热情感,从心脏最深处轰然升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被死死压抑、几乎以为已经熄灭、实则只是深深埋藏的情感。此刻,像是被投入了最烈的助燃剂,以燎原之势,汹涌复燃。
他想挣脱,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僵硬地被顾屿紧紧抱着。
夕阳,林荫道,交叠的身影,紧拥的臂膀,颈后灼热的呼吸,和那句如同魔咒般的“我想你了”。
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所有试图冷却的心绪,所有自以为是的“放下”……
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楚宁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心底那片自以为已经平静的湖泊,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似乎,从来都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