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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溃堤与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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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了。”
那四个字,带着顾屿唇齿间灼热的气息和嘶哑的压抑,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宁的耳廓,也烫穿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防御。
心脏在骤停之后,开始了疯狂而无序的暴动,像要从喉咙口直接蹦出来。血液轰鸣着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背后紧贴的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几乎与他狂乱的心跳共振,叠加成一种近乎毁灭性的频率。
那紧箍在腰间的双臂,力道大得惊人,勒得他肋骨生疼,几乎无法呼吸。顾屿将脸埋在他颈后,滚烫的呼吸、柔软的发丝、甚至可能是湿润的……所有触感都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也无比……致命。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灭顶的眩晕感袭来,混杂着不敢置信的震惊、被瞬间点燃的狂喜、以及更深层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恐慌。
他想你了?
他想你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是又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那些被强制压抑、试图用学习和麻木来掩埋的情感,此刻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库,在他心底轰然炸开,碎片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尖锐的棱角,疯狂飞溅,切割着他每一寸试图保持冷静的神经。
他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任由自己再次沉溺进这个滚烫的、危险的、含义不明的怀抱里。
不能再重蹈覆辙,经历一次从云端到泥沼的坠落。
几乎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楚宁用尽了全身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被紧勒而发出细微的抽痛。然后,他咬紧牙关,双手猛地抓住顾屿环在他腰间的小臂,用尽全力,向外狠狠一挣!
动作突然而剧烈。
顾屿似乎完全没有防备,被他这拼尽全力的一推,箍紧的手臂骤然松动。楚宁趁此机会,如同挣脱陷阱的困兽,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脱离了那个滚烫的桎梏。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他与顾屿之间骤然拉开的空隙,激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背后那令人心慌意乱的体温和气息骤然远离,却留下了一片更加空虚而灼热的烙印。
他没有回头。
一眼都不敢。
生怕只要一回头,看到顾屿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惊讶,不解,受伤,或者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微薄的逃离勇气,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甚至连掉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和笔都没有去捡。
只是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再也听不见身后是否传来脚步声或呼唤。
夕阳的光线在林荫道树影间明明灭灭,晃得他视线模糊。周围的景物都在飞速后退,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他只想逃。
逃离那个怀抱。
逃离那句话。
逃离那个让他瞬间溃不成军、所有努力付诸东流的……顾屿。
终于冲进教学楼,踏上楼梯。冰凉的扶手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尽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走廊里有零星的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楚宁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班级的教室。
后门是开着的。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夕阳将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大半个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微尘味道。
他几乎是扑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身体接触到冰凉的椅面,那一路强撑着的、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他像一具被掏空了所有支撑的玩偶,软软地瘫在椅子上,脊背无力地抵着椅背。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同样冰凉的桌面上。手臂环抱住自己,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收紧,仿佛这样就能遏制住胸腔里那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声的剧震。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
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紧闭的眼眶里疯狂滚落,瞬间浸湿了衣袖和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每一次抽噎都沉重得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却又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点极其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来招惹他?
在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可以开始慢慢忘记,可以试着用别的东西填满生活,可以不再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兵荒马乱的时候……
为什么要用那样一个拥抱,那样一句话,将他重新拖回这无望的深渊?
“我想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又残忍的刀,反复凌迟着他刚刚结痂的心。
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随口的、不负责任的玩笑?
如果他想他,那之前的那些疏远和若无其事,又算什么?如果只是玩笑……那这个玩笑,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巨大的委屈、不甘、惶惑,还有那被强行压抑后、此刻加倍反噬回来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眷恋和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将他彻底淹没。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濡湿了脸颊、手臂、桌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处仿佛被硬生生剜开、又灌满了滚烫岩浆般的灼痛。
教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影子,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无忧无虑的喧嚣。
夕阳的光,一点点从他身上移开,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蜷缩。
他像一个打了败仗、丢盔弃甲的士兵,狼狈地逃回自以为安全的堡垒,却发现堡垒内部,早已因为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话,而天崩地裂,满目疮痍。
所有的“规范作息”,所有的“专注学习”,所有的“好像不那么喜欢了”……
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名为“我想你了”的偷袭面前,都成了不堪一击的、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依旧喜欢他。
喜欢得心口发疼,喜欢得泪流满面,喜欢得……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泥沼,也在那个拥抱袭来的瞬间,几乎要丢盔弃甲,放弃所有抵抗。
这认知,比任何分数下滑、老师批评,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他就这样伏在桌上,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鼻尖酸涩的刺痛,和身体一阵阵脱力后的虚软。
夕阳彻底沉没,教室里的光线昏暗下来。
楚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眼睛又红又肿,视线有些模糊。
他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滚落到脚边的笔。
冰凉的金属笔杆握在手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实感。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片被泪水浸湿、墨迹晕染开的习题册。
良久。
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湿漉漉的纸面上方。
然后,落下。
不是解题。
而是,在泪水的洇痕旁,在一片狼藉的空白处,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顾屿。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松开手,笔“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楚宁背起书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