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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孤注一掷的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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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楚宁的眼睛还有些微肿，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他走进教室时，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前几日刻意维持的“平静”更加疏离和沉默。
他没有再刻意避开顾屿可能出现的路线，也没有再强迫自己将目光死死钉在书本上。他只是……不再去“看”了。仿佛将那个方向，那个人，从自己的视觉和感知地图上，彻底抹去。
心底那片被“我想你了”四个字掀起的惊涛骇浪，经过一夜泪水的冲刷和冷却，并未平息，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决绝的东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像一株被反复践踏又兀自生长的野草，每一次看似恢复，都在为下一次更彻底的摧折积蓄痛苦。这场旷日持久、只有他一个人深陷其中的独角戏，该有个了断了。
不是为了顾屿。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在旧教室里心跳失控、在操场上羞窘难当、在深夜里独自哭泣、又在成绩单前恐慌不已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需要做一个了断。将那些积压的、无处安放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感，倾泻出去。无论结果是什么，至少，他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声嘈杂。楚宁拿出那本深蓝色星空的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洁白的纸面上，有些刺眼。
他拧开那支墨蓝色的钢笔，笔尖悬停。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他写得很慢，字迹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冷静。
【顾屿：】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这些东西了。】
【有些话，藏在心里太久，快要发酵成毒。我想，是时候该说出来了。不管你怎么想，听完，或者看完，就算结束。】
他平静地叙述着。从第一次在生物办公室的偶遇，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消毒水与栀子花怪异混合的气味。到指尖相蹭的战栗，走廊里牵手的心跳，胃疼时那个令人眩晕的怀抱和掌心熨帖的温度。再到旧教室里的泪水与拥抱，操场上阳光的重量、膝枕的沉实、十指紧扣的紧密、手背上那温软到灵魂出窍的亲吻。
他写自己的惶惑，写那些被无限放大的细节带来的甜蜜与折磨，写自己如何像个傻瓜一样反复揣测他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含义，写自己因为这份无法言说的喜欢而经历的自卑、挣扎、颓废，和试图振作的徒劳。
【我知道，这一切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误会，是我用不正常的滤镜，过度解读了你的‘正常’举动。你或许从未有过别的意思，那些拥抱、触碰，对你而言，大概只是朋友间最寻常不过的互动。】
【我也知道，你有你的世界，有林薇，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我大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最奇怪的一个。】
【但对我来说，这些瞬间，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刻在我心里、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它们让我欢喜，让我疼痛，也让我……看清楚了自己。】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决绝，更加清晰。
然后，他继续写，笔迹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
【所以，顾屿。】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索取回应，也不是为了让你困扰。】
【我只是想，在我彻底放弃之前，在我把这些变成永远烂在心底的秘密之前，把它们说出来。】
【想让你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这样笨拙地、安静地、又无比认真地，喜欢过你。】
【喜欢到……即使知道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即使预感到结果可能是难堪和疏远，也还是忍不住，想把这最后一点心意，传递给你。】
信的最后，他空了几行。
然后，在纸张最下方，用比之前任何字迹都要工整、都要用力的笔触，写下了一行奇异的、并非中文的文字：
Ik hou van jou.
不是中文的“我喜欢你”或“我爱你”。
是荷兰语的“Ik hou van jou.”（我爱你。）
他曾经在某个失眠的夜晚，无意中看到过这个短语，觉得它的发音莫名温柔又坚定，便记了下来。此刻，用它来代替那些过于直白或沉重的母语字眼，似乎更合适。像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仪式，将那份最深的心意，包裹在一层陌生的语言外壳里，递出去。即使被拒绝，似乎也能保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自欺欺人的体面。
他放下笔，将信纸从头到尾，轻声读了一遍。声音很低，几乎只有气音，在嘈杂的午休教室里，瞬间就被吞没。
读完，他合上笔记本，将那张写满心事的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校服上衣内侧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脚步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知道顾屿他们班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这个时间应该刚下课，在教室休息。
他走到高一（一）班的后门口，停住。没有进去，也没有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垂着眼。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想象中的慌乱或窒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判决的平静。
没过多久，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和谈笑的声音，学生们陆续走出来。
楚宁抬起头。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顾屿和几个男生一起，正说笑着从教室里走出来。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润，额发微湿，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无忧无虑的气息。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然后，定格在了靠墙站着的楚宁身上。
顾屿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旁边的男生还在说着什么，拍了拍他的肩。
顾屿没有理会同伴，他的目光穿过走廊里零星走动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楚宁脸上。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楚宁看不懂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意料之中？
然后，在楚宁尚未做出任何反应之前，顾屿忽然对着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惯有的那种随意和促狭，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召唤自家小狗般的亲昵和笃定。
楚宁的心脏，在那根手指勾动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顾屿。
顾屿见他没动，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不耐又像是笑意的弧度。他朝楚宁的方向，又走近了两步，然后，再次勾了勾手，眼神里带着明确的示意。
这一次，楚宁动了。
他像是被那眼神和动作无形的线牵引着，迈开了脚步，朝着顾屿走过去。步伐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走到顾屿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近得能闻到顾屿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顾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楚宁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
楚宁浑身一僵，却没有挣脱。
顾屿拉着他，往旁边无人的楼梯拐角处带了带，避开走廊里逐渐多起来的人流。
然后，在楚宁还没反应过来时，顾屿松开了他的手腕，手臂却顺势环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紧紧搂进了怀里。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和昨天在林荫道上那个从背后袭来的拥抱不同，这一次，是面对面的。
顾屿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力道很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楚宁的脸被迫贴在顾屿的颈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脉搏的跳动，和校服布料微微粗糙的触感。顾屿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汗意的雄性气息，瞬间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楚宁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决绝平静，在这个拥抱面前，再次土崩瓦解。他僵硬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放在哪里。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能只有几秒钟。
顾屿很快松开了他，但双手依旧扶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低头，看着他。距离很近，楚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他依旧无法解读的情绪。
顾屿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像平时那样清爽明朗，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或者说，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找我？”顾屿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楚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他点了点头，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封折得方正正的信。
指尖有些颤抖，但他还是稳稳地，将信递了过去。
顾屿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松开扶着楚宁肩膀的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甚至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拿在手里，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捻了捻纸张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宁依旧有些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近过来。
一个极其轻柔、迅速、却无比清晰的吻，落在了楚宁的脸颊上。
干燥温热的唇瓣，贴着皮肤，一触即分。
楚宁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直，脸颊上被亲到的地方像是被火星溅到，腾地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顾屿却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还在退开时，对着楚宁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轻轻吹了口气，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低声道：“脸这么红？”
楚宁彻底失去了语言和行动能力，只能呆愣地看着他。
顾屿将那封信随意地塞进了自己裤兜里，然后抬手，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楚宁的头。
“信我收了。谢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随意，甚至带着点敷衍，“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等楚宁有任何反应，便转过身，对着刚才等在一旁、此刻正带着暧昧好奇笑容看着这边的几个男生挥了挥手：“走了！”
然后，他迈开长腿，和那几个男生一起，说笑着，朝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
空旷的楼梯拐角，只剩下楚宁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脸颊上被亲吻过的地方，依旧滚烫。
口袋里空空如也，那封倾注了他所有勇气和心事的信，已经被顾屿拿走。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顾屿那带着戏谑的“脸这么红”，和临走时随意拍头的触感。
没有承诺，没有回应，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看”或“不看”的表示。
只有一个轻佻的亲吻，一句敷衍的“谢了”，和转身离去的、毫无留恋的背影。
就像随手接过路边递来的一张传单，看了一眼，或许觉得有趣，或许觉得无聊，然后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投入自己原本热闹的世界。
楚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心底那片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平静，早已被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和顾屿离去的背影，搅得一片狼藉。
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
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