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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迟来的回音 ...

  •   下午第二节课,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进教室,将每张课桌、每本摊开的书页、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慵懒的暖金色。

      楚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机械地演算着,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却很难真正进入思维深处。脑海里反复回响:楼梯拐角那个轻佻的亲吻,顾屿塞进口袋的信,和他转身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

      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下触碰带来的、滚烫而虚幻的触感。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灌满了冰冷而滞涩的风,却又在深处,隐隐燃烧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带着羞耻与不甘的余烬。

      他把信交出去了。

      孤注一掷地,将自己所有隐秘的、酸涩的、滚烫的心事,连同那句用陌生语言包裹的、最深的告白,都交了出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顾屿拿走了信,像一个接收了寻常物品一样随意。那个亲吻,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恶劣趣味的戏弄。之后便将他抛在原地,像丢弃一件不再感兴趣的玩具。

      这就是他预想过的、最糟糕的结果之一。甚至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人感到一种被轻慢的无力和难堪。

      楚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数学题上,试图用复杂的公式和逻辑,来覆盖心底那片荒芜的混乱。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楚宁下意识抬起头。

      教室里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投了过去。

      一个身影侧身站在那里,深蓝色的校服,身形挺拔。是顾屿。

      老师也抬起头,看着这边,蹙眉思考着什么。

      楚宁的心脏,在顾屿出现的瞬间,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被老师目光锁定,更是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在同学们或好奇或探究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门。

      走出教室,顾屿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里面所有的视线。

      从教室到楼梯间这一段路程,是如此漫长。阳光透过走廊另一侧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楚宁站在顾屿面前,垂着眼,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校服衣角,呼吸有些发紧。他猜不到顾屿为什么突然来找他,尤其是在上课时间。是为了还信?还是为了……别的?

      顾屿没有立刻说话。

      楚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却又不同于午休时那种玩味的专注。

      然后,他听见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顾屿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封折得方正正的信。午后的阳光照在浅色的信纸上,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

      楚宁的心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以为顾屿是来把信还给他,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宣告他的“告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打扰。

      然而,顾屿并没有将信递还给他。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封信,举到两人之间,目光落在信纸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再是午休时的轻佻或戏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玩味。

      “荷兰语?”顾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鼻音,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Ik hou van jou’?”

      他准确无误地念出了那句楚宁写在信末的、用尽所有勇气才落笔的短语。发音不算标准,带着中文语系的生硬,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地如同惊雷,炸响在楚宁耳边。

      楚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涨红,耳根烫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他……他看到了?他……还念出来了?

      顾屿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那笑意深处,却涌动着一层楚宁完全看不懂的、更加深沉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将那封举着的信,随手塞回了自己的裤兜。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然后,在楚宁依旧处于极度震惊和茫然的状态时,顾屿上前一步。

      这一次,不是午休时那种带着戏谑和敷衍的搂抱。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极其坚定、甚至带着点不容抗拒力道的姿态,将楚宁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紧密地,拥进了怀里。

      手臂环过楚宁的肩膀和后背,收紧。力道很大,勒得楚宁微微有些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而温暖的包裹感。

      楚宁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鼻尖瞬间充斥满了顾屿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而真实的热度。

      顾屿将脸埋在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这个拥抱,持续了比午休时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沉重的信息。

      然后,顾屿微微偏过头,干燥温软的嘴唇,再一次,轻轻地,贴在了楚宁的脸颊上。

      不是午休时那种轻佻迅疾的触碰。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珍重的意味。唇瓣的触感温热而真实,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颤。

      亲完,顾屿并没有立刻退开。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楚宁的耳廓,用极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刚刚被提及的、陌生的语言:

      “Ik… hou… van… jou…”

      他的发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缓慢而郑重的节奏。不像是在重复信上的句子,更像是在……回应。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星辰,坠落进楚宁因为过度震惊而一片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我也爱你?

      他在说什么?

      他是在……回应那句“Ik hou van jou”?

      楚宁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又在下一秒以更加狂暴的态势冲回四肢百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耳膜被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顾屿那句低语彻底占据,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他想抬头,想看看顾屿此刻的表情,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或者这又是另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顾屿没有给他机会。

      就在那句低语消散在空气里的瞬间,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声,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彻了整个走廊。

      “叮铃铃——!”

      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猝然剪断了这凝固的、滚烫的、充满无数未解之谜的瞬间。

      顾屿的手臂应声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自然,只是眼底那抹深邃难明的情绪,尚未完全褪去。他看着楚宁依旧呆滞、通红、写满惊涛骇浪的脸,嘴角又弯了弯,这次的笑容,似乎带着点无奈,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像午休时那样,对着楚宁的方向,极快、极随意地,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只剩下楚宁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脸颊上被郑重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在燃烧。

      耳边,那句生涩却清晰的荷兰语低语,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Ik hou van jou…”

      “Ik hou van jou…”

      还有那个……飞吻。

      阳光依旧灿烂地洒满走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

      教室里,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的声音隐约传来。

      楚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碰了碰仿佛还残留着顾屿气息和温度的耳廓。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心底那片被午休时的轻慢和茫然冻结的荒原,此刻,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炽烈到不可思议的岩浆洪流,轰然冲过。

      冰层碎裂,积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汹涌、也更加……令人眩晕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深不见底的惶惑交织的滔天巨浪。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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