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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唇角的星与耳边的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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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终于将楚宁从持续了一下午的、近乎真空的状态中惊醒。
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收拾书包的碰撞声，约着一起走的招呼声，周末到来的轻松谈笑……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楚宁动作迟缓地合上面前摊了许久却一页未翻的课本，将它和同样空白的笔记本一起塞进书包。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拉链头，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实感。
整个下午，他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恍惚里。
顾屿那句用荷兰语低语的“Ik hou van jou”，像一句被施了魔法的咒语，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伴随着的，是那个与午休时截然不同的、坚定而紧密的拥抱，脸颊上清晰郑重的亲吻，还有转身时那个熟悉的飞吻手势。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拿出来反复咀嚼、分析、试图解读。
是回应吗？
可如果是回应，为什么没有更明确的表示？为什么只是念了那句荷兰语，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
是玩笑吗？
可那个拥抱的力度，亲吻时的停留，还有那句低语时几乎贴着耳廓的、温热而带着微颤的气息……真实得不像玩笑。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高明的敷衍或戏弄？
无数个可能性像纷乱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理不出头绪，也找不到出口。只能任由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失重的、悬在半空的方式，不规律地跳动着，时快时慢，伴随着一阵阵细微的、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慌的战栗。
他跟着放学的人流，机械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夕阳早已沉没，窗外是深蓝色的暮霭，和远处初亮的零星灯火。
刚走下教学楼门口的台阶，踏上前方那条通往校门的主路，一个身影便从侧面的阴影里，极其自然地走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是顾屿。
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身上已经换下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洒下，给他乌黑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专注，直直地落在楚宁脸上。
楚宁的脚步倏然顿住，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下，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那目光，脖颈却有些僵硬。
周围还有零星放学的同学走过，投来好奇或见怪不怪的一瞥。
顾屿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给楚宁任何反应或逃离的时间，就那么径直走上前，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
然后，在楚宁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屏住呼吸、瞳孔放大的注视下，顾屿伸出了双手。
不是拉手腕，也不是环抱。
而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捧起了楚宁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触感清晰地印在楚宁微凉的脸颊皮肤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迫使楚宁微微仰起脸，直视着他。
路灯的光，此刻毫无遮挡地照亮了楚宁的脸。他能清楚地看到顾屿眼底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惊愕、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小期待的脸。
顾屿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了下午走廊里的复杂难明，也没有了午休时的戏谑轻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温柔的专注，和一种楚宁依旧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沉的情绪。
然后，顾屿微微低下头。
他的气息靠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室外夜风的微凉。
楚宁浑身僵硬，连眼睫都无法颤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屿的脸在视野里放大。
一个轻柔的、带着温润湿意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不是脸颊。
是唇角。
那个介于脸颊与嘴唇之间、微妙而亲昵的位置。
唇瓣的触感比下午在脸颊上那次更加清晰，更加柔软，带着顾屿独有的温度和一点点……或许是心理作用的、清冽的甜。停留的时间，比下午那次更长一些，仿佛在细细描摹那个弧度的轮廓。
楚宁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声音、光线、周围模糊的人影，全部褪去。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唇角那一点滚烫而柔软的触感，和顾屿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呼吸。
时间被无限拉长。
然后，那个吻离开了。
顾屿微微退开一点，但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目光依旧深深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底跳跃，像落入了细碎的星辰。
他的嘴唇，移到楚宁的耳畔，几乎是贴着那敏感的耳廓，用比下午在走廊里更加轻柔、更加缓慢、也更加清晰的低语，一字一顿地，再次说出了那句荷兰语：
“Goede… nacht…”（晚安。）
发音依旧带着生涩，却比下午那句更加流畅，也更加……温柔。气息拂过耳廓最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几乎要让他腿软的酥麻。
说完，顾屿终于松开了捧着他脸颊的手。
指尖离开时，似乎还眷恋般地、极轻地蹭了蹭他的皮肤。
然后，顾屿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清爽明亮的、露出虎牙的大笑，也不是促狭的坏笑。而是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宠溺意味的浅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的光柔和得能将人溺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深深地看了楚宁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呆愣茫然、脸颊绯红的样子刻进眼底。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步伐轻快地，朝着与校门相反的、通往操场方向的小路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路灯与树影交织的朦胧夜色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楚宁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唇角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烙印着那片柔软温热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耳边，那句轻柔的“Goede nacht”，如同最细小的羽毛，反复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余音袅袅，挥之不去。
脸上，被顾屿双手捧过的皮肤，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而顾屿最后那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更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散发着暖光的宝石，在他混乱一片的心湖底，静静地、却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晚风带着夜的凉意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脸颊和耳根那惊人的热度，也吹不散心底那片被彻底搅动、掀起惊涛骇浪的、名为“顾屿”的海洋。
所有的猜测、分析、惶惑，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那个落在唇角的吻，那句贴在耳边的、用荷兰语道出的晚安，还有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笑容……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楚宁已经无法思考。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顾屿唇瓣的柔软，和一点点……属于夜晚的、微凉的星光。
夜色渐浓。
路灯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拉得很长。
而他站在校门口，望着顾屿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些许神智，迈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去。
心底那片喧嚣的、混乱的浪潮，并未平息。
只是，在那惊涛骇浪的深处，似乎悄然升起了一弯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温柔光晕的……
新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