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月下迷津 ...
-
推开家门,客厅里温暖的灯光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带着惯常的关切:“回来啦?周末作业多吗?”
楚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迅速低下头换鞋,避开母亲可能的视线。脸颊和耳朵依旧滚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皮肤下,血液还在不受控制地奔流。
“不多。”他简短地回答,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先做作业。”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日常声响。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依旧不肯安分、兀自狂跳不休的心脏。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明亮,周围沉入更深的昏暗,像他此刻同样晦暗不明的心境。
书包被随手丢在床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摊开作业,而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冰凉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净凛冽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刺痛般的清醒。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这冰凉的空气灌满灼热的肺叶,平息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躁动。
窗外,夜幕低垂,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清冷的、边缘模糊的弦月,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淡如银霜的光。远处楼宇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子,明明灭灭。
他就这样趴在窗台上,任由夜风吹乱额前的碎发,怔怔地望着那弯月亮。
喜悦吗?
有的。
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经历漫长的黑暗与压抑后,突然被一束意料之外的、滚烫的阳光照射,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生机勃勃的雀跃。
顾屿捧起他脸时的轻柔力度,落在唇角那个清晰到令人战栗的亲吻,贴着耳廓用陌生语言道出的、温柔到极致的晚安,还有最后那个能将人溺毙的、温柔的笑容……
这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像最甘醇的蜜糖,又像最猛烈的酒精,注入他干涸太久的心田和血管,带来一阵阵眩晕的、滚烫的甜意与醉意。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又痒又麻,酥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唇角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烙印着那片柔软与温热,只要稍一回想,就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耳边,那句低哑生涩的“Goede nacht”还在反复回响,如同某种甜蜜的魔咒。
他忍不住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触碰唇角,又迅速放下,仿佛那热度会灼伤指尖。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烧了起来。
顾屿……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陡然擦亮的火柴,迸发出极其耀眼却短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也带来了更加汹涌的恐慌。
可是……如果喜欢,为什么?
顾屿是直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林薇……那些并肩的身影,亲昵的耳语,是那么自然,那么“正确”。而自己呢?一个躲在阴影里、心思“不正常”的窥视者。
顾屿的“喜欢”,会是什么?是一时兴起的逗弄?是青春期荷尔蒙驱使下的好奇与实验?还是……某种连顾屿自己都未必清楚、更无法承担的、模糊的好感?
下午那个拥抱和亲吻,晚上这个更加亲昵的触碰和晚安……它们来得太突然,太密集,太……超出常理。像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又像是海市蜃楼般虚幻的美好。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顾屿一时兴起的游戏呢?
万一,他明天醒来,或者下周,就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又或者被旁人察觉,为了维持他那“正常”的世界,而将一切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过来厌恶他、疏远他呢?
到那时,自己该如何自处?
比之前更加难堪,更加无地自容。因为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单方面的暗恋者,更成了这场“游戏”中,一个心甘情愿参与进去的、可笑的配角。
紧张与惶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那刚刚破土的喜悦嫩芽,越收越紧。
除了对顾屿意图的不确定,还有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他们是同性。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环境里,这意味着什么,楚宁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仅仅是“不正常”的标签,更是可能招致异样眼光、非议、甚至排挤的潜在风险。
顾屿可以不在乎吗?他那样耀眼、那样被众人喜爱的人,真的能承受可能的非议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承受”,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是一段无需负责的、隐秘的插曲?
而自己……如果真的陷进去,又该如何面对父母、老师、同学?如何面对那个被钉上“异类”标签的未来?
思绪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越理越乱。喜悦与恐慌,甜蜜与苦涩,渴望与畏惧,交织冲撞,拧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旋涡,将他深深卷入其中。
他该怎么办?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用学习和麻木来武装自己,将今晚的一切也当作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还是……鼓起那点微不足道的勇气,去试探,去追问,去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可能是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判决。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遭遇如此汹涌而复杂的情感风暴,第一次被卷入这样暧昧不明、危机四伏的关系里。他缺乏经验,缺乏勇气,更缺乏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指南针。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他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关窗,似乎想让这冷意,来冷却过于滚烫的头脑和脸颊。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在清冷的月光下,它显得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失去了往日的翠绿精神。就像他此刻的心,被过多的情绪灌溉,反而呈现出一种濒临过载的疲态。
他想起自己曾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顾屿,带着一点隐秘的希冀。而现在,那点希冀似乎以另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直接的方式,撞击了过来,却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半晌,楚宁终于直起身,关上了窗户,将凉意与月光一并隔绝在外。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作业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依旧很乱。顾屿的笑容,唇角的触感,耳边的低语,交替闪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合上了作业本。
今晚,注定是无法专注于任何“正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被褥里。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所有光线和声音,也隔绝那些纷乱不堪的思绪。
然而,黑暗中,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唇角被亲吻的触感,仿佛被无限放大。
耳边那句“Goede nacht”,如同立体声环绕,反复回放。
顾屿捧着他脸时,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也清晰得如同正在发生。
喜悦的泡沫依旧在心底悄悄炸裂,带来细小的、甜蜜的刺痛。
而恐慌的阴影,也如影随形,盘踞在每一个甜蜜瞬间的背后,伺机而动。
他就在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窗外的弦月,悄无声息地移过了中天,将清辉冷冷地洒在少年紧闭的眼睑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这一夜,对楚宁而言,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