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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寄出的答案 ...

  •   医务室白色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消毒水的气味和女校医温和的叮嘱。午后的阳光斜斜铺满走廊,亮得有些晃眼。楚宁手里攥着一小袋医生开的胃药,指尖捏着塑料包装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窣窣声。药片似乎还残留着从顾屿掌心传递过来的、那一点点不真切的余温。

      胃部的绞痛已经褪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感的空虚。但身体里,更深处,某种被剧烈搅动过的东西却迟迟无法平息。顾屿环抱他的力度,掌心揉按时灼热的熨帖,还有他低头询问时,呼吸拂过耳廓的微痒……所有细节,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里倒带、重播,清晰得令他心惊肉跳。

      顾屿走在他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同学结伴而行的间隔。他的步伐恢复了平日的轻松,甚至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轻快旋律,仿佛刚才在医务室里那个紧抱着他、为他搓热手掌揉按胃部的人,只是楚宁疼痛恍惚间产生的幻觉。

      “好点没?”顾屿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眼神清澈坦荡,带着纯粹的关心,“医生说就是急性胃炎,让你这几天注意饮食,按时吃药。”

      “……嗯,好多了。”楚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不敢看顾屿的眼睛,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光洁的地砖上,“谢谢。”

      “客气什么。”顾屿笑了笑,那颗虎牙一闪而过,“不过你刚才那样子真吓人,脸白得跟纸一样。以后中午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凑合。”

      他的语气是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叮嘱,带着点兄长式的随意。楚宁的心脏却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酸胀得发疼。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攥着药袋的手更紧了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是班主任的数学课,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老师平稳的讲解。他们的迟到引起一小片低低的骚动和注视。顾屿大大方方地打了报告,简单解释了一句“去医务室了”,班主任点点头,没多问,示意楚宁回座位。

      楚宁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同桌的女生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他摇摇头,表示没事,然后拉开椅子,几乎是跌坐进去。

      身体接触到冰凉的椅面,终于有了一种落回现实的实感。但脸颊和耳根却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热度从被顾屿肩膀抵过的侧脸,一路蔓延到被那只手覆过的胃部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校服衬衫下,那一小片被揉按过的区域,依然残留着异样的、微微发麻的知觉。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教室门口那个身影,只能把脸埋进摊开在桌面的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小臂,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凉意,冷却脸颊和脑子里沸腾的混乱。

      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一片混沌的心绪里激起剧烈的、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自己不是偶然出现在生物办公室?告诉他,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碰触都会让自己心跳失控?告诉他,被他牵着手走过走廊时,自己几乎窒息?告诉他,被他抱在怀里、被他揉着胃部时,那不仅仅是疼痛缓解的安心,更是某种让他恐惧又沉溺的、近乎灭顶的悸动?

      可然后呢?

      顾屿是直的。他和隔壁班的林薇……虽然没人明确说过,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他看自己的眼神,永远干净坦荡,带着直男特有的、毫无阴霾的友好和偶尔的粗线条。刚才在医务室的一切,对顾屿而言,恐怕只是基于同学情谊、甚至只是出于本能的善意相助。换作是别人胃疼倒下,他大概也会这么做。

      如果说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以并肩走一段路、可以一起做实验、可以被他自然而然称为“搭档”的“朋友”关系,会不会瞬间崩塌?会不会连那一点点偶尔接触的温度,都变成再也无法触及的禁忌?

      可如果不说……心底那份日益膨胀的酸涩和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收紧,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每一次靠近都像饮鸩止渴,每一次接触都像在悬崖边行走。他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温度,又惧怕这偷来的亲密终将反噬。

      脑子乱成一团麻线,各种念头互相撕扯、碰撞。胃里空落落的,心口却堵得发慌。他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楚宁猛地直起身,动作有些大,引得旁边的同桌又看了他一眼。他避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然后,他伸手从桌肚里胡乱抽出一张卷子——是上周发下来的生物单元测试卷,他还没来得及订正。

      对,做题。集中注意力。只有把思绪牢牢钉在那些遗传图谱、细胞结构、生态名词上,才能暂时从这无解的困局里逃脱片刻。

      他拧开笔帽,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题目是关于孟德尔豌豆杂交实验的。他盯着那些熟悉的字母和比例,试图理解题干,可那些字符像是有了生命,在眼前跳跃、扭曲,无论如何也组合不成有意义的句子。脑海里浮现的,是顾屿在生物课上回答问题时清晰笃定的声音,是他低头观察显微镜时专注的侧脸,是他指尖捏着麻醉笔时稳定的手势……

      楚宁用力甩了甩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乱七八糟的线条。他换了一道题,关于DNA半保留复制的。需要画出过程示意图。他拿起尺子,手却有些不稳,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他想起顾屿的手,骨节分明,握笔时很稳,帮他揉胃时,力道也是稳的,热的……

      “啪。”

      笔尖戳破了纸张。

      楚宁盯着那个小小的破洞,怔了片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涌了上来。他连用题目麻痹自己都做不到。

      教室里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一些,可能是飘过了云。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声音平稳,像催眠的调子。周围的同学或认真听讲,或偷偷在桌下做别的事,一切如常。只有他,被困在自己的心事里,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被蒙上了湿漉漉的、灰暗的滤镜。

      就在他盯着卷子上的破洞,几乎要被那种无处宣泄的烦躁和酸楚淹没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楚宁过度敏感的听觉里,却异常清晰。那步伐的方向……不是朝着后排,而是径直朝着他这边过来了。

      楚宁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笔的手指僵住。他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盯着卷子上那个墨点,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边。

      一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味,混合着一点室外阳光和草木的气息,笼罩下来。

      然后,在楚宁完全没有预料、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一双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松松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环住了他的肩膀。

      一个温热的、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顾屿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头顶,甚至还依赖般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

      楚宁整个人彻底石化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紧紧相贴的后背和环绕的肩膀上。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屿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甚至能感受到他下巴骨骼的硬度,和蹭动时发丝传来的细微摩擦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教室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身后那个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顾屿……抱住了他?

      在教室里?在数学课上?在所有人都可能看到的、明亮的光线下?

      为什么?

      楚宁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是梦吗?是胃疼产生的后遗症幻觉吗?

      就在他混乱到几乎要晕厥的时候,身后传来顾屿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和疲惫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尖:

      “楚宁……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明朗,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孩子气的依赖和脆弱。环在楚宁肩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将他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楚宁僵直地坐着,像一尊被突然注入生命却不知如何是好的木偶。手里的笔“嗒”一声掉在卷子上,滚到桌边。卷子上那未完成的遗传图谱和刚刚戳破的墨点,在忽然变得模糊的视野里,扭曲成一片无意义的、潮湿的斑驳。

      顾屿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比刚才在医务室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胸腔,似乎隐隐与他狂乱的心跳共振。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寻求安慰的依靠。

      可是,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找他?

      楚宁不敢动,不敢问,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任由顾屿抱着,任由那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依赖感,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骨骼、血液,直到灵魂深处。

      心底那片翻腾的酸涩海洋,似乎被投入了一块更沉重、更滚烫的巨石。所有关于“要不要说”的纠结、惶恐、自我告诫,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拥抱,彻底击碎、搅乱,沉入更深、更无法探知的心渊。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窗外的云飘过去了,一束迟来的阳光,穿过玻璃,正好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将桌子边缘那张写了一半、又被戳破的生物卷子,照得一片晃眼的白。那未写完的答案,和心口汹涌却无法言说的秘密,一起曝露在这明亮到有些残忍的光线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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