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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岔路口的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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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聒噪而固执地宣告着期末的临近。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曝晒过后的灼热,和一种无形的、日益紧绷的压力。就连教室窗外那几棵香樟树浓密的绿荫,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清凉,变得沉闷而厚重。
楚宁的世界,仿佛被一键切换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式。
那个被荷兰语的“晚安”、唇角温柔的亲吻、和梦境里圆满月光所短暂充盈的世界,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坚硬而现实的海床——期末考试的倒计时,正以不容置疑的速度,一天天逼近。
桌角贴着的便签上,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各科老师轮番上阵,试卷、复习提纲、模拟考卷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每个人的课桌。空气里除了暑热,更多的是油墨、纸张和过度用脑后的、略带焦躁的气息。
楚宁收起了所有与“顾屿”相关的、不切实际的思绪和悸动。不是刻意压抑,而是根本没有余裕去顾及。
他的生活,被严格地分割成了几个板块:上课、刷题、整理错题、背诵、短暂的睡眠。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人,精密而高效地运转着,只为了一个目标——在即将到来的大考中,稳住,甚至夺回之前失去的阵地。
那场关于生物成绩下滑的恐慌,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不能松懈。而内心深处,或许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倔强——证明自己并非只能被困在那些无望的情感泥沼里,证明他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抓住一些真实可触的东西。
他开始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午休时间不再趴在桌上发呆或偷偷望向某个方向,而是争分夺秒地补觉十分钟,然后立刻投入到新一轮的习题攻坚中。放学后不再有任何逗留,背着沉重的书包径直回家,草草吃完饭便关进房间,直到深夜。
他甚至不再去教师办公室问问题——时间太宝贵,他选择自己钻研,或者和几个同样拼命的同学组成临时的学习小组,互相解答疑惑。
那盆被他遗忘在角落、已经有些干枯的薄荷,彻底失去了关注,叶片边缘卷曲发黄。那本深蓝色的星空笔记本,更是被塞进了书架最底层,落上了薄灰。
偶尔,在极度疲惫、大脑因为过度运算而陷入短暂空白的时候,顾屿的脸,顾屿的声音,顾屿那个落在唇角的吻和那句轻柔的“晚安”,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带来一瞬间细微的、如同电流窜过的悸动和恍惚。
但很快,就会被下一道亟待解决的数学大题,或者一串需要背诵的英文单词,粗暴地覆盖、驱散。
他没时间去找顾屿。
顾屿……似乎也默契地,没有再找他。
不,不是默契。是彻底的、单方面的静默。
起初,楚宁并未在意。他全身心都扑在复习上,走廊里匆忙的擦肩,食堂里拥挤的人潮,操场上偶尔掠过的身影……他都无暇留意,甚至刻意避免分神。
直到某一天,他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模拟卷,低头匆匆走向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处,与一群人迎面撞上。
是篮球队的几个人,刚训练完,浑身汗气,正大声说笑着朝食堂方向走。
顾屿走在最中间,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背心,手臂搭在旁边队友的肩上,额发汗湿地贴在额角,正侧头听队友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爽朗的笑意,露出一颗虎牙。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汗湿的皮肤,耀眼得一如往常。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声和晃眼的光线里,有过极其短暂的一瞬交汇。
楚宁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带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澜。
他以为顾屿至少会像以前那样,点一下头,或者露出一个熟悉的、或许带着点别的含义的笑容。
然而,什么都没有。
顾屿的目光,如同掠过空气般,极其自然地、没有丝毫停顿地,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了身边的队友,接上了刚才的话题,笑容甚至没有半分凝滞。
仿佛楚宁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擦肩而过的陌生同学。
连那一点点最基本的、属于“点头之交”的礼貌,都吝于给予。
楚宁抱着卷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传来纸张边缘的微凉触感。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低着头,加快步伐,与那群喧闹的身影交错而过。
身后,顾屿和队友的说笑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被走廊里其他的噪音吞没。
楚宁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心底那片因为连日高强度复习而显得有些麻木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石子很小,激起的涟漪也微乎其微,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但湖底,似乎留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沉淀。
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几次。
在楼梯上上下下时迎面遇见,在食堂排队时相隔不远,在操场上远远瞥见……顾屿再也没有主动和他打过招呼。甚至当楚宁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时,顾屿也总是恰好移开视线,或者正专注于手中的篮球、身边的同伴,仿佛楚宁这个人,从未在他的视觉范围内存在过。
不是刻意的冷漠或回避。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更加自然的……视若无睹。
就像校园里那些每天擦肩而过、却从未记住面孔的千百个同学中的一个。
这种“不存在”感,比任何明确的疏远或敌意,都更让楚宁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处着力的荒诞。
那个曾经在旧教室紧抱着他落泪、在操场上枕着他的腿晒太阳、在走廊里用荷兰语对他说“我想你了”和“晚安”、甚至温柔亲吻他唇角的人……仿佛只是他压力过大之下,产生的一系列混乱而逼真的幻觉。
期末的洪流席卷了一切,也冲淡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旖旎。
他们像是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在名为“学业”的岔路口,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告别的浪花。
楚宁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其中的含义,也没有精力去揣测顾屿的心思。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日益迫近的考试日期,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挤压掉了所有多余的情感空间。
他只是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地,将自己埋进书山题海之中。
偶尔,在深夜合上书本,揉着酸涩发胀的太阳穴时,他会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
然后,摇摇头,拧开台灯,继续摊开下一份试卷。
期末就在眼前。
而他,必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