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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孤岛与航线 ...

  •   会议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拥抱与亲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烧红铁球,在楚宁的心湖深处激起剧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蒸汽与混乱。但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闸刀,以不容置疑的速度和力量,轰然落下。

      没有时间回味那脖颈上残留的、滚烫到令人心慌的触感。

      没有精力去分析顾屿那反复无常、令人费解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甚至,连去感受那份被当众亲近所带来的、混杂着羞耻、悸动与更深困惑的复杂情绪,都成了一种奢侈。

      在老师不耐烦的催促和其他课代表略带异样的目光中,楚宁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浑浑噩噩地签了字,抱起那摞沉重冰凉的试卷,逃离了会议室。走廊里晃眼的光线,嘈杂的人声,都无法驱散他耳后那片皮肤上依旧清晰燃烧的错觉。

      他脚步虚浮地回到教室,将试卷放在讲台上,甚至没有力气去分发。坐回座位,摊开面前做了一半的数学题,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眼前晃动的,是顾屿从背后环抱过来的手臂,是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和发丝的轻蹭,是那个落在敏感皮肤上、清晰无比的亲吻。

      为什么?

      这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又一次随心所欲的戏弄?是期末压力下的短暂放纵?还是……别的,他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跳动着,带来一阵阵钝痛和眩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再任由思绪沉溺在那个拥抱带来的惊涛骇浪里,他这段时间拼尽全力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复习节奏和心态,将会彻底崩塌。

      他用力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明。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那些数字和符号,冰冷而客观,与他此刻沸腾混乱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不是关于顾屿的答案。

      他需要的,是锚定。是将自己从这片名为“顾屿”的情感漩涡里,强行拔出来的力量。

      午休铃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补觉,也没有去食堂。他直接去了生物办公室。

      李老师正在吃盒饭,见到他有些意外。

      “楚宁?有事?”

      楚宁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和疲惫下的坚定。

      “李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想再要几套往年的生物期末真题,或者模拟卷。难度大一点的。”

      李老师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下,眉头微蹙:“你最近复习强度已经很大了,要注意劳逸结合。之前的错题都吃透了吗?”

      “吃透了。”楚宁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我觉得……还需要加大难度,查漏补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于用什么东西填满所有时间和思绪的迫切。

      李老师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旁边锁着的文件柜里,翻找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抽出里面一沓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卷子。

      “喏,这是前五年的真题,还有两套我出的拔高模拟题。量力而行,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李老师将卷子递给他,语气缓和了些,“期末固然重要,但身体和心态是根本。”

      “谢谢老师。”楚宁接过那摞沉甸甸的试卷,指尖接触到冰凉粗糙的纸面,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感。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午后的阳光灼热而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去吃饭或休息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和他一样拼命的人。

      楚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将那份新的、散发着陈旧油墨和纸张气息的试卷,在桌面上摊开。

      他没有立刻动笔。

      只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题目,那些熟悉的图表、术语、需要推导的遗传图谱和能量计算。

      然后,他拧开笔帽。

      笔尖落下,不是写题,而是在试卷第一页的空白处,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未来是自己的。】

      字迹很深,几乎要划破纸张。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仿佛要将它刻进眼底,也刻进心里。

      随后,他翻到第一道选择题,开始阅读题干。

      这一次,他没有再分神。

      所有关于顾屿的纷乱思绪——那个拥抱的温度,亲吻的触感,反复无常的接近与疏离,还有心底那片被搅动得无法平静的湖泊——都被他强行地、粗暴地,用意志力的大门,关在了意识的门外。

      他像一台被输入了唯一指令的机器,开始高效地运转。

      审题,思考,回忆知识点,排除错误选项,写下答案。

      一道,接着一道。

      选择题,填空题,识图题,实验设计题,遗传计算题……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稳定,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有节奏的旋律。

      遇到卡壳的难题,他会停下来,皱着眉,重新审读题干,翻看笔记,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额角会渗出细密的汗珠,太阳穴因为过度思考而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去想,此刻顾屿在做什么?是和队友在食堂说笑?还是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或者,也和某人……在某个角落,重复着会议室里那样亲密的举动?

      不,不去想。

      那些都与此刻的他无关。

      此刻的他,只是一艘航行在名为“期末”这片险恶海域上的孤舟。船舱外是惊涛骇浪和未知的暗礁,但船舱内,他必须牢牢掌稳舵,看清前方灯塔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五套试卷,题量惊人,难度也不小。

      他从午休一直做到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响,才勉强做完第一套的选择题和填空题。

      手腕有些发酸,眼睛也有些干涩。

      但他心里那片因为顾屿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在这样高强度的、纯粹的思维劳作中,奇异地、暂时地,平息了下来。

      像是用一块巨大而沉重的巨石,压住了沸腾的火山口。

      虽然知道地下的岩浆依旧在奔涌,危险并未解除,但至少,表面暂时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课间,他也没有休息。继续摊开第二套试卷。

      周围的同学在讨论刚才课堂上的难点,或者闲聊周末的安排。声音传入耳中,却无法进入他的大脑。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题干、选项、草稿纸上凌乱但指向明确的演算步骤,和笔尖划过纸张时,那轻微却坚定的声响。

      偶尔,在极其短暂的、思维转换的间隙,顾屿的脸,或者那个拥抱的片段,会如同水底的暗影,猝不及防地浮现一下。

      楚宁会立刻甩甩头,或者更用力地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驱散那不受欢迎的幻象,然后将注意力更加凶狠地投入到下一道题目中。

      谈情说爱?

      不。

      在此时此刻,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迫在眉睫的考试面前,那些暧昧不清的触碰、含义不明的低语、反复无常的靠近与疏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就像试图用一张脆弱的糖纸,去包裹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更在意的,是笔下这道遗传题的概率计算是否正确,是下一个空该填“主动运输”还是“协助扩散”,是实验设计里对照组该如何设置。

      因为未来参加高考的,坐在考场里面对那些决定命运试卷的,是他自己,楚宁。

      不是顾屿,不是任何别人。

      能为他未来负责的,也只有他自己。

      那些如影随形的、名为“顾屿”的甜蜜与痛楚,或许会成为青春记忆里一道深刻的烙印。

      但此刻,他必须先将眼前的试卷,一道道,踏踏实实地,做完,做对。

      夕阳西下,将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楚宁终于做完了第二套试卷的大半。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和手腕,望向窗外被霞光浸染的天空。

      脖颈后侧,那个被亲吻过的地方,早已不再有灼热的错觉,只剩下皮肤正常的微凉。

      心底那片被强行压制的湖泊,在经历了下午这场近乎自虐般的、全神贯注的“镇压”后,似乎也暂时失去了翻腾的气力,只余下深沉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他不知道明天顾屿会怎样,不知道那些未解的谜题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至少,在这个被试卷和习题填满的下午,他成功地,将自己从那个令人心慌意乱的怀抱里,暂时剥离了出来。

      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暂时找到避风港的水手,虽然知道风暴并未远去,但至少,此刻,他可以喘息片刻,修补破损的帆,校准前行的罗盘。

      而罗盘指向的,是远方那场名为“期末”的战役,和更遥远的、属于他自己的未来。

      楚宁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翻开了第三套试卷的第一页。

      笔尖,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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