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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港湾与劝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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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深水里的石子,一点点被捞起,缓慢地、沉重地浮向有光的水面。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压低的、模糊的交谈声,带着一种焦虑和关切的底色。然后,是嗅觉。浓重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或酒精的微苦。
楚宁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白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日光灯。他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熟悉的天花板,和吊在上面那盏发出均匀白光的日光灯管。他正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诊疗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毯子。
视线稍微偏转,便对上了几张关切而焦急的脸。
距离最近的是生物老师,李老师。李老师平日里总是一副严肃古板的样子,此刻却眉头紧锁,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后怕,正俯身看着他,见他睁眼,立刻松了口气,声音有些急促:“楚宁?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楚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除了李老师,床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位是班主任数学张老师,以及……隔壁一班的班主任英语宋老师。
宋老师和张老师平时都是十分严厉,但此刻正一脸忧色。他们并肩而立,两人之间的互动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熟稔——楚宁隐约听说宋老师和张老师好像是夫妻。
张老师见他醒来,也微微俯身,声音比李老师柔和许多,带着女性特有的温和与安抚:“楚宁,别怕,已经没事了。校医说你主要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和精神紧张导致的晕厥。已经给你补充了糖分,休息一下就好。”
过度疲劳……精神紧张……
这几个字眼,像细小的针,轻轻刺在楚宁混沌的意识上。他垂下眼睫,避开了老师们关切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白色床单。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无力感,悄然弥漫开来。
他终究还是……成了那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需要被特殊关照的“问题学生”。
“楚宁啊,”宋老师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知道期末压力大,大家都拼。但你看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敲在楚宁心上。“我们当老师的,看着你们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学习是重要,但比起成绩,你的身体,你的心态,才是第一位的。”
张老师也在一旁点头,她伸手,轻轻楚宁放在床单上的、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母性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宋老师说得对。”张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老师家里也有个孩子,比你小几岁,正在上初中。我们也经历过他为了考试拼命、不吃饭不睡觉的阶段,看着心疼,也着急。”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楚宁:“孩子,你要知道,人生不是只有这一次考试,也不是只有考高分这一条路。把自己逼到绝境,透支健康,甚至……像今天这样倒在课堂上,值得吗?”
“一个好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个好的心态,才能让你走得更稳、更远。”王老师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恳切,“这次晕倒,是身体给你敲的警钟。它告诉你,该停一停了,该喘口气了。”
楚宁静静地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劝诫。父母的唠叨,老师的提醒,他都听过,甚至有些不耐烦。可此刻,在刚刚经历了那场毫无预兆的、令人后怕的昏厥之后,在身体还残留着虚脱无力感的时候,听着两位既是老师、也是为人父母的师长,用如此真切而担忧的语气说出这些话,那些字句仿佛有了不同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因长期紧绷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心弦上。
是啊,值得吗?
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为了那或许只是自我较劲的执念,把自己熬成这样,甚至险些在课堂上出事……
他想起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学习强度,想起胃里时常空落落的灼烧感,想起眼前发黑时的恐慌,还有……那根终于不堪重负、骤然断裂的弦。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混杂着疲惫、释然和一丝委屈的复杂情绪。
看到他落泪,李老师的神色更加担忧,张老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王老师也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哭出来也好。别憋着。孩子,压力大,要懂得释放,要懂得求助。我们老师在这里,就是给你们撑腰的,不是只看分数的。”
“是啊,”张老师柔声道,“这次期末考,尽力就好。考不好,天也不会塌下来。身体养好了,心态调整好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千万不要因为一次考试,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两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严厉的批评,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有发自内心的关切和基于他们自身阅历的、朴素而真挚的劝慰。像一对担忧孩子的父母,在安抚着受了惊吓、又走了弯路的晚辈。
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道似乎都不那么刺鼻了。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安静而平和。
楚宁的眼泪流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身体深处那股因为长期透支而积攒的、冰冷的疲惫,似乎在这温暖的劝慰和眼泪的冲刷下,悄悄融化了一些。心口那块一直沉甸甸压着的石头,虽然没有完全移开,却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和空气。
他知道,老师们的话是对的。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还能好好睁开眼睛,感受阳光,聆听劝慰的,活生生的自己。
他缓缓地、吸了吸鼻子,用没被张老师握住的那只手,擦了擦眼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三位老师,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们的及时救助。
也谢谢你们……在这一刻,给予的这片短暂而珍贵的、名为“理解”与“港湾”的温暖。